下雨天，不上学

作者：相泽沙呼

第一卷 嗳，沾到蛋壳了

台版

“嗳，沾到蛋壳了喔。”

佐江伸出手，帮我拿下沾在制服毛衣上的那个。是刚才吃的水煮蛋蛋壳。不知怎的有点痒，我发出声音笑了起来。配色呆板的书桌表面上，铺有白色地毯般的面纸，上面叠放着剥下的蛋壳碎片。佐江用手帕包着自己的水煮蛋，小心翼兴地在桌上敲出裂痕，仿佛挖掘化石。

我已经吃完营养午餐了。衔着喝光的铝箔包牛奶吸管吸了好几次，发出抽干空气的愚蠢咻咻声，有点好笑。我一边啾啾吸着吸管，一边从隔间里走出来时，坐在电脑前的长谷部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很忙，装做没看见我的样子。我对着吸管吹气，铝箔包鼓起了一点，牛奶的味道窜进鼻腔。我把手指伸进触感粗糙的再生纸盒，把洞挖大。

站在洗手台前洗牛奶盒时，隔间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嗳！奈津！来一下来一下！听到那仿佛中了乐透的声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又中大奖了？”

吃棒冰中了再来一支，就算是小学生也不会高兴成那样。

能坐四个人的事务桌上，相亲相爱地并排放着两个营养午餐的托盘。坐在桌边的佐江一脸得意，高举手中的水煮蛋。那是一颗蛋壳剥得很干净，表面光滑，一点破损都没有的水煮蛋。来自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颗蛋上，发出温润的光泽。佐江以三百六十五度完整秀出那颗蛋给我看，真的一点破损都没有。“如果剥完水煮蛋蛋壳的时候蛋白一点都没有破损，那天就会发生好事喔。”

一般国二学生大概不会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吧。可是佐江就是这种女生。她每天早上一定会准时收看电视上的星座运势，而且连我的星座都一起确认，到学校后再告诉我。嗳嗳，昨天人家看到流星了喔，可是完全来不及许愿，超失望的啦。这么不甘心地跑来告诉我这种事也不只一次两次。第一次在这里吃水煮蛋的时候，她像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跟我说了那个关于剥蛋壳的魔法。

当然，那种事我完全不相信。但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剥蛋壳了。因为，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如果幸运真的因此降临，不就赚到了吗？我们每天都吃水煮蛋，挑战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成功就能免费赢得幸运。不过，我用手机上网查过了，水煮蛋的蛋壳好不好剥，其实跟煮的方式有关。照我妈的煮法，想剥出一颗漂亮的水煮蛋很难，希望蛋白毫发无伤似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所以，我每天都过得不幸运。

“好幸运喔，很久没成功了吧？”

我这么一说，手里拿着水煮蛋的佐江就咧嘴笑了笑。嗯，今天绝对会发生好事，我有这种预感！被她那么一说，连我也感染了那份天真无邪的幸福。

佐江津津有味地吃起水煮蛋。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太幸福了，我决定连她的牛奶盒一起洗起来。转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时，佐江哼歌的声音从隔板后面传来。嗳，奈津，餐具我来收拾喔。一阵塑料餐具清脆的碰撞声响后，只见她拿着叠成两套的餐具走出保健室。

我用手帕擦手，都是牛奶的味道。佐江一不在，这里就会瞬间静下来。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听在耳里好舒服，很像节拍器。下午的上课时间已经开始，我小心不让长谷部老师发现，偷偷滚到床上，用脸颊磨蹭毛毯。

朝窗外望去，看得见正在上足球课的男生们。这么热的天气，他们却像狗一样追着球跑，真是蠢毙了。这里冷气够强，从天空射下来的炙热阳光与教室里温吞的空气都和我无关，超舒适。体育课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存在，我真是搞不懂。当然啦，对擅长运动的人来说或许很赞，但是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只能用悲惨来形容。尤其是像排球那种得组队的课真的是惨到不行。失误时不但自己丢脸，还会被大家白眼，那种事根本就是老师公开认可的霸凌。

冷气吹出的风搔过脸颊，吹动眉毛上方的刘海，最近刘海剪得太土了。佐江好像回来了，听见她在隔板另一端跟老师讲话的声音。“喂喂，功课写完了吗？不开始念书不行啰。”接着是她轻轻柔柔说“好”的声音。我跳下床，回到事务桌前，把散落一桌的笔记本和笔一把拨到眼前，开始看还没写完的功课。今天之内一定要写完，真是麻烦死了。

“老师眼睛好亮喔。”

回来的佐江一副忍住笑的表情，这么向我报告。

“有什么关系嘛，剩下的明天再写。”

我用耍赖的声音这么一说，趴在桌子上时，长谷部老师忽然探头进来：“不行！喂，打起精神！”佐江回到位子上，我们俩赶紧打直背脊坐好，装成振作的样子摊开笔记本和课本。

*

感觉到旁人的些微气息，我和佐江面面相觑。佐江已经写完功课，正打开数学问题集。我们屏气凝神地戒备。浅奶油色隔板的另一端，传来“打扰了”的声音，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女生。我俩四目相接，对彼此笑了笑。接下来，我们得像玩躲猫猫的时候那样尽可能掩盖自己的气息才行。一旦嘴里发出声音，或是碰到东西发出声响就算输。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就像玩一二三木头人那样。只要稍微一动，隔板另一端的人就会察觉我们的存在。

进来的女生好像是哪里破皮还是擦伤了。从隔板另一端她和长谷部老师的对话大概可以猜出来。万一是因为发烧或生理痛而来的话，今天对我们来说就会变成糟糕的一天。因为那么一来，我们一整天都得在屏气凝神中度过。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聊起天来，就会被老师骂。

隔板另一端，老师正在看那个女生受伤的程度。我用手肘轻碰佐江，要她转向我。我鼓起聴帮子做鬼脸，佐江拼命忍住笑，可是为了表达她想笑的心情，又像表演哑剧般做出捧腹大笑的动作，一边用嘴型表示“奈津，不要这样啦！”一边挥手拍我。就目前战况看来，是佐江居下风。我完全没发出声音。我朝她侧腹伸手想搔她痒，她扭动身子闪躲时，把椅子撞出了声响。瞬间，我们两人像石化一般身体硬。没问题，没被发现。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窃窃偷笑起来。

“这得好好冲洗一下才行了。小奈，可以帮我拿卫生纸来吗？”

隔板外传来呼唤的声音。我收起笑容，鼓起的腮帮子慢慢消风。佐江像关掉开关的娃娃一样面无表情，抬头看我。“小奈！”老师又叫了一次。好啦好啦，我听到“，听到了啦。最近的长谷部老师很狠。卫生纸？那种东西自己去拿不就好了。我故意大动作拉开椅子，发出声响表示知道了，接着轻吸一口气，走向堆放卫生纸的柜子。这里是从隔板外也看得见的位置。我朝门口投以一瞥，看见正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的女生。她穿着体育服，应该是三年级的学生。我取出一卷卫生纸，低着头走向老师。我感觉到那个三年级学生的视线投射在我身上，无法抬起头。

我把卫生纸塞给老师，在她交代我做其他事之前离开那里。一坐回椅子就听见了。那声音很小，如果在教室里一定听不见。

“那个女生为什么在这里？”

我感觉脸颊发烫。

“她是卫生股长，来帮我忙的。”

长谷部老师笑着说谎。

三年级学生向老师道谢之后，走出保健室。

门一关上，我们就喘了一口气。

要是平常，这时我们一定正用尽丹田之力捧腹大笑。强忍的笑意从身体涌出，笑得停不下来。没被发现呢。对啊。可是佐江你把笔弄掉了吧，那很惊险耶。还敢说我，奈津你还不是咳嗽了。要是平常，我们就会像这样说笑，不过今天却没办法。我把桌上的百力滋饼干棒拿过来，抽了一根出来，然后装出我根本无所谓、不在意的表情，把那根百力滋叼在嘴里。脸颊一带感受到来自佐江的视线。

“功课有好好写完了吗？”

长谷部老师从隔板后探出头问。

我露出闷闷不乐的不满表情，不得已开口响应。谁叫佐江都不回答。

“佐江已经开始写问题集了，很乖吧。”

“是喔，数学吗？”长谷部老师盯着问题集看。“我念书时数学不行，啊，现在还是不行就是了，很不擅长二位数的减法，像是二十七减九那种的。”

“那哪是数学，只是算术吧。”

那么简单的问题连我都会好吗！什么嘛，佐江这么嚷着笑起来。原来即使算术不好，也能当上保健室老师。

“最近佐江很认真用功喔。”

长谷部老师佩服地说。我咬着百力滋，打开佐江的问题集，想找看看有没有自己也解得开的题目。一看到上面写的都是我看不懂的公式，立刻把书阖起来。

佐江抬头看老师，然后点了点头。

“我觉得……得把落后的进度补回来才行。”

我凝视着佐江那头润泽亮丽的长发。她的侧脸透露出一股想说什么的犹豫，之后，她一鼓作气地开口：

“我……下星期想回教室了。”

道里总楚充满消毒水的味道。可是，只要在佐江身边，她的洗发精香味就会扑鼻而来，让我切实感受到，被这隔板隔起来的不只是我。

聪到佐江这么说，我用力一咬。

叼在嘴里的百力滋应声而断，掉在桌子上。

*

侧耳倾听喧闹般哗啦啦的雨声。平常上学那条路排水不良，下雨时走在上面非常痛苦，原本想请假的我，今天仍旧来到保健室。原因自己也不清楚。至少，在佐江来保健室报到之前，去年的我遇到这种日子铁定请假，一路睡到下午。

我和佐江总在早上八点过后到校，一起守在这座要塞里。我曾想过，所谓的关起城门死守城池就是这么回事吧。至于为了保护自己而抵御的是什么，说明起来又很难。总觉得只要走出这里一步，就会遇到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身体不由得缩了起来。食物好像从胃底翻涌上来，得找间厕所呕吐才行。但是，厕所里的对话总会使我神经紧绷，所以最好找一间位于校园角落、谁都不会去的安静厕所。没有人会来、没有其他人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在一个可以随时呕吐的地方，关在里面待上好几个小时。我的关起城门死守城池就是这么一回事。

午餐时间我们两人吃的水煮蛋，说起来就是死守城中的军粮。因为要去教职员办公室拿营餐午餐太难受了。就算再怎么跟我说其他人都在教室里吃饭，可以一个人去拿午餐，那还是太困难了。毕竟，很可能有人为了上厕所或其他事情离开教室，在走廊上不期而遇的可能性还是很高，太危险了。光是想到那种时候对方看我的奇异眼光，吃营养午餐的时间就能使我陷入忧郁。

所以我每天都饿着肚子躺在床上，每天中午都神经衰弱。妈妈总是抱怨这样浪费她给我缴的营养午餐钱，要我好好吃饭。说是这么说，她还是会让我带水煮蛋来学校。因为是能利用早上时间匆匆忙忙准备的，所以是带壳的。用铝箔纸包起来的水煮蛋，妈妈总是让我带两个。直到今年，佐江也来保健室报到后，总算能两个人一起去领营养午餐回来。不过，吃水煮蛋的习惯还是持续着，那两颗水煮蛋，现在我和她一人一颗分着吃。

今年冬天，佐江第一次来这里时也不肯去领营养午餐。就算老师催促她，她还是沉默不语，扭捏地坐在床上。

“要不要吃？”

我记得很清楚，把包着铝箔纸的水煮蛋递给她时，她用高兴到不行的表情点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喂小动物饲料。

不知不觉中，雨下得愈来愈大。吵杂的雨声掩盖了我的声音。躲躲藏藏的呼吸声也好，翻身时床铺发出的嘎吱声也好，莫名想呐喊的冲动也好，全部被雨声盖了过去，仿佛我根本不在这个地方，连存在都被抹消，就和教室里的喧嚣一样。不过，遮住我的帘子的另一侧，隐约传来佐江用自动铅笔写着什么的沙沙声。

我钻出毛毯，用手压住紊乱的头发。脚套进拖鞋里，把手伸向帘子。从轻轻拉开的缝隙间，看得见坐在桌子前动笔写着什么的佐江。我自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佐江却抬起头来，与我四目交接。

“奈津，你不要紧了吗？”

她露出交织着安心与不安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我从一大早就一直躺在床上的关系。

该怎么回答呢？不要紧是指什么？不要紧是什么样的状态？健康有活力、活得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就是不要紧吗？

我钻出帘子外，任由毛毯散乱一床，老师看到一定会生气吧。可是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再回床上去，所以就不整理了。

“在用功？”

平常一个人打发时间时，我们不是看漫画就是画图，不是会好好写功课的那种认真学生，如果是的话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不过，最近的佐江总会打开我没看过的问题集，一副很忙的样子在笔记本上写东写西。

“昨天没做完的。”佐江苦着一张脸这么说。好像是数学作业。哼，数学。数学是吧。数学作业那种东西，做得这么认真又能怎样？比起画图或看漫画更有趣、更重要吗？佐江好像突然变成那种会主动参选班长的模范生，我的内心生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中午了。想到要去领营养午餐就痛苦，于是我从放在椅子上的背包里拿出用手帕和铝箔纸包住的水煮蛋。

我剥开银色的铭箔纸，露出水煮蛋浑圆的白色表面。

“要去拿午餐吗？”

佐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我摇摇头，回答没有食欲。接着，虽然可能有点凉掉了，还是拿出另外一颗蛋。

“佐江也吃吗？”

她的脸瞬间亮起来，对我点点头。我一边说“给你”，一边把用铝箔纸包住的蛋放在她轻轻伸出的手上。

我们剥了一会儿蛋壳。午餐时间在保健室里默默剥蛋壳的国中生实在非常滑稽。太奇特了。至今读过的任何少女漫画里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场景。基本上我们就是被放逐到与少女漫画里的世界相隔遥远的地方。举例来说，上课时传纸条、下课时在厕所聊八卦、喜欢上足球队的男生等等……在这里，那些事情与我们无缘，离得远远的。

因为，我们不是“不要紧”的学生。

蛋壳剥不好。在桌子上敲出裂缝时就已经伤到蛋白了。似乎敲得比想象中还用力，长长的指甲掐进蛋白表面。

“刚才啊，松元老师来过。”

佐江想起什么似的说。她把漂亮地剥到一半的蛋放在铝箔纸上，暂时放开手，从放在问题集旁的档案夹里拿出一张B5的影印纸，放在事务桌上推过来。

“叫我拿给奈津。”

上面印着“升学就业意愿调查用纸”。

我把蛋拿在手上，默默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

纸上分为几个字段，分别以细小的文字印着第一志愿校、第二志愿校等详细事项。

“这什么？”

我明知故问。

“说是调查升学就业意愿的单子。老师说，叫你早点交。”

抬眼一看，佐江正用双手捧着水煮蛋，把蛋拿到嘴边。这女孩和我不同，她外表长得好耵，连这种小动作也美得像一幅画。没错，佐江和我不同，她条件好。

我忍不住嘟哝“好麻烦啊”。升学就业意愿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像我这种人生失败组是不可能上高中的啦。将近一年的时间，到了学校也只来保健室报到，校内成绩一路退步，有哪间高中会收这种学生？就算有也不是普通高中，要不是专收笨蛋的高中，就是夜间部，再不然就是函授学校……总而言之，都是那种地方。失败组的人一辈子都是失败组。有资格表达升学就业意愿的是那种认真上学、在教室里过得很顺利的人——那是专属普通国中生的权利。

“你真的打算回教室？”

佐江收起笑容，微微皱眉，安静地点点头。

“为什么？”

我穷追不舍，抛出下一个问题。

“问我为什么也……”

“为什么要离开？佐江离开这里也无所谓吗？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失败组一辈子都会是失败组喔。你的校内成绩绝对已经落到最低等级，无法挽回了喔。即使如此还是要回教室？

为什么我就不能坦率地说声“加油”呢？在任由焦虑驱使自己说出这些话时，我开始冷静分析自己的态度。可是，不然要我怎么说？

你明明要抛弃我，从这里离开了。

“我不要紧的。”佐江低垂的视线落在铝箔纸上，盯着光滑而带有光泽的水煮蛋。“奈津又是怎么样呢？”

我？

“奈津又是怎么样呢？不去教室的原因是什么？”

我还保持着连珠炮丢出质问的姿势，突然间像子弹用完的手枪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们一直没告诉过彼此每天来这里的原因。除了完全不认为对方能理解外，我认为佐江一定也不希望我过问。这六个月来，我们一直一起在这里度过，我却不知道关于佐江的任何事。同时，佐江也不知道我的任何事。

原因是什么？

我才想问你呢。

“那和佐江无关。”

一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事务桌鼠灰色的桌面便映入眼帘。我这才发现自己无法抬起头。

“算了，随便佐江你要去哪啦。丢下我回教室也没关系，反正你绝对不会顺利的。”

所以，再也别来这里了，你这个叛徒。

说完都觉得自己好惨。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掀开帘子。为了不发出呜咽声，我闭气钻进毛毯里。本以为吵杂的雨声该会盖过所有的声音吧，耳边却传来推开椅子、离开房间的室内鞋的声音。

*

佐江从保健室毕业三天了。

我充分感受着刚开始到这里来报到时的无聊。没人陪我一起抱怨老师出的功课，遇到不懂的问题时也没人可以问。在隔板隔出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活在这里，掩饰自己躲在这里的事实。明明是早已熟悉的风景，感觉却像突然被关进一个陌生环境。

有时会有不认识的学生来保健室，他们和长谷部老师说话时，我会趴在事务桌上，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这里没有半个人唷，没有人在这里。所以，拜托谁都不要过来这边，也拜托长谷部老师不要叫我帮忙做什么。奶油色隔板的另一端，有个毫无理由拒绝进教室、已经将近一年每天来保健室报到的可怜学生，这件事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所以每次长谷部老师喊着“小奈，帮我拿笔记本来”的时候，我才会屈辱得咬紧牙根。从隔板后走出来，在笔记本上登记来保健室的学生班级、座号、名字和受伤状况是我的工作。老师在帮学生检查伤势的时候，他或者她总会用好奇的眼神观察从隔板后面走出来的我，脸上浮现理解的表情，好像在说“啊，是只能来保健室报到的可怜学生”。

为什么我非得面对这么凄惨的处境不可？别看，别听，别发现我。因为我又不是自己喜欢关在这里才来的。不是的。真的不是喔。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宁可每天专程来学校的保健室报到，也不愿留在有电视和漫画、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家里房间呢？好久以前，长谷部老师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的回答是，因为来这以跟佐江玩啊，我们总是用扑克牌玩“心脏病”。我是说真的。不过，在那之前呢？佐江开始来保健室报到之前，我一个人又是如何度过在这里的时光？我想起午休时和老师一起玩UNO纸牌的事。和家里的电脑或Wii比起来，在这里玩的东西都好不高科技，又逊又无聊，像小学生一样。明明这么觉得，可是——

回过神时，我已经剥好水煮蛋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午餐时间，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感觉不到长谷部老师的气息。今天也提不起劲去教职员办公室领营养午餐，我把手指掐进已经裂开的脆弱蛋壳中。早上只吃了一片面包，现在肚子好饿。可是，算了。看一眼时钟，午休时间才过了一半。这时间我无法在走廊上走动。就像畏惧阳光的吸血鬼，我的体质和午休时间的喧哗合不来。天真愉快的欢闹声和穿着室内鞋奔过走廊的脚步声，都会毫不留情地灼烧我的身体。

不知道佐江怎么样了？她已经适应在教室的生活了吗？怎么没有哭着回保健室？今天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传简讯给我？

“昨天的功课好好做完了吗？”

长谷部老师回来了，走进隔间里。

我将视线转向阖起来的笔记本。那是昨天的功课，其实应该得在昨天做完才对。可是，一个人念书真的太凄惨了。蛋壳今天也没剥好，表面留下了指甲痕。

以谷部老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接着说：“佐江不在了，很寂寞吧。”

饥饿的肚子发出咕噜声。

我一边剥掉黏在蛋上的蛋壳一边摇头。很寂寞吧。长谷部老师的声音钻进耳朵，摇撼我的身体。很寂寞吧，佐江不在了。手指不知何时更用力，压得柔软的蛋壳浓深凹陷。原有的裂缝扩散至整颗鸡蛋，在蛋身留下涟漪般的痕迹。不寂寞。我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喃。不寂寞，才不寂寞呢。

老师问：

“佐江可以回教室了，你不替她开心吗？”

我低头望着手中有点变形的丑陋水煮蛋，心想，啥？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佐江回教室了，我不替她开心吗？问题是，那里只有会嘲笑我的人啊。瞧不起我，把扫地工作都丢给我，在背后说我坏话，窃笑我。

我知道啊，那些事都不够严重到能称为霸凌，大家也不是刻意那样对我的。对于总是安分待在教室角落的我，大家只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而已。

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欺负，也不是因为什么明确的理由感到受伤，只是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而已。所以，被问到为什么不进教室时，我回答不出来。我才希望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为什么脚会发抖？为什么身体会缩起来呢？我真的不知道。佐江呢？对佐江来说，教室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佐江她……”我低头看着那颗寒酸的、皱巴巴的水煮蛋，这么问：“她想回教室吗？”

“是啊。”老师花了一点时间想了想才回答，好像这是什么困难的问题似的。“因为想回去，所以才离开这里的，不是吗？”

能回教室，佐江开心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的声音颤抖。老师问我，不替她开心吗？那种事还用问吗？这是佐江想要的结果吧？老师，我啊，把所有降临在佐江身上的幸运都当做自己的一样开心。很开心喔。只要那女孩一脸幸福地哼起歌来，就连我都觉得自己当天会发生好事。我是这么想的，明明是这么想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对她说出那种话？为什么我说不出“加油喔！”“不要认输喔！”“偶尔也回来让我看看吧！”我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自私呢？“很开心啊，明明是这么想的，却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

我的喉咙像感冒时那样发烫颤抖，因此无法好好把话说出口。

手背的触感滑过脸颊，我将眼泪擦在毛背心上。

“小奈不想回教室吗？”

“不想回。那种地方，我才不想回去。”我反复说着，用力摇头。“为什么佐江无所谓呢？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回教室去了呢？”

这个嘛。长谷部老师点点头。

“一定是因为对你们来说，在这里过日子已经太狭窄、太局促了。”

老师伸出手，拿起放在事务桌上的另一颗水煮蛋。

“不管哪一种生物，只要活着就会一直长大喔。不断长大，大到连房间、连家里甚至连学校都关不住。”

我心想，她在说什么啊。比家和学校更大岂不成了怪兽哥吉拉。虽然只有一半，但我笑了出来。对，只笑了一半。

“我才不回什么教室呢。也不会上高中，更不会找工作。我就要一直关在房间里，那样也没关系。那样也没关系啦。”

对。所以我不去思考关于升学或就业的意愿，就这样待在保健室里不离开，待在家里不出门，活得愈来愈不起眼，掩盖住自己的气息。死了也没关系，我无所谓。所以，不管是学校还是教室，我都不想去。这样也没关系。

小孩耍赖般的话语，老师始终沉默听到最后。

“可是呢，”老师说，“即使如此，小奈还是会长大喔。就算你打算继续躲在房间里，身体也会愈来愈大，大到房间容纳不下你。”

莫名其妙，不懂这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怪兽。”

老师说的话，我全部都想否定，用力摇头。

“嗯，可是啊，人就是会长大。不是身体，而是生存的地方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啦，这种东西会变得非常大，大到无可收拾的地步。身体会擅自长大的，一旦一口气长大了，长大的小奈就非得在外面生存不可了。”

听着老师的话，我在脑中想象，想象自己变大的身体自然冲破狭小而舒适的空叫。冲破房间，把家也破坏掉，变得比整座城市还大，像个怪兽一样的自己。

“我不会长大的喔，绝对会在半途死掉的。”

“就算是这样，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小奈或许没有发现，其实你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喔。”

老师的手映人眼帘，她朝我递出铝箔纸包住的银色水煮蛋。我放下皱巴巴的那颗蛋，接过这一颗。我抬起头，老师已经站起来了。

“对小奈来说，如果教室还是很可怕的地方，不用勉强自己回去也没关系。可是，你一定要好好向佐江道歉。小奈就是因为这样才在哭的不是吗？

在哭？我在哭。

双手包住银色的水煮蛋，我咬紧双唇。是这样吗？是因为想道歉，所以才哭的吗？我不知道。说不定我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所以才哭的。或许让我掉眼泪的只是逍么自私的原因。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有太多搞不懂的地方。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啊。可是，不管哪里，一定都没有人能告诉我关于自己的事。

我抬头看了老师好一会儿，发现心中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想和佐江见面。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老师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接着，她移动奶油色的隔板，告诉我该往哪里前进。

狭窄局促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打开了。

*

踏上走廊，那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通路令我头晕目眩，身体僵硬。真的就像皮肤被灼烧一样的感觉。我像是跑到陆地上的人鱼，咬紧牙根往前走。平常我只有在上课中、走廊上没人的时候才会踏上来。不知为何，这股闷热的感觉甚至令我有点想念。我传简讯问佐江人在哪里，她回答在理科实验室。睽违三天的简讯。佐江还问我，她现在可以去保健室吗？我像是用爬的一般在走廊上前进，一边单手操作手机回复，要她在那里等就好。

脚在发抖，每踏出一步都像快跌倒一样。胃在抽筋，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一直冒上来。即使如此，我还是催促自己爬上楼梯。发现自己为了随时可以逃跑而确认起厕所的位置时，我斥责自己。不能这样。要是现在想着如何逃走的事，一定无法再前进，再也走不动。逃走的事、呕吐的事、被取笑的事，这些全都不能想。我喘着气走在走廊上，男生们匆匆跑过身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们会撞上我的的肩膀，缩了缩身子，结果什么都没有，没有盯着我看的视线，也没有从身边经过的笑声。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在意。

走在走廊上，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希望被听见。

希学被察觉。希望有人跟我说话。希望谁来帮我。

所以我才到学校来。在心中拼了命地挣扎，不断声嘶力竭地呼喊。

希望有人了解我。

把自己关起来，藏起来，抹去自己的存在感。明明这么做根本就不会有人察觉我呼喊的声音——

所以，所以。

我不知道理科实验室在哪里。印象中是在这层楼，但也可能要再往上一层。为了唤醒记忆，我东张西望，视线正好和走廊上的一个女生对上。是二年级的学生，好像在哪看过她，我觉得自己瞬间停止呼吸了。

“怎么了吗？”

在她眼中，我或许像是迷路了。我不知道。只是因为她这么问，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理科实验室，在哪里啊？”

“那边喔。”女生笑着这么说，指向走廊尽头。语气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只是笑得有点害羞。谢谢。我低下头，朝她告诉我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什么呢？

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畏怯？

我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事，不明白的地方却太多了。真不可思议。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脚已不再发抖，胃也安分下来，不再失控抽筋了。只有某种发热扭动的东西仍一直冒上来，我咬紧牙根。

看见理科实验室的牌子了。

我从敞开的门往实验室里看。没有椅背的四脚板凳整齐地排放在桌子上，椅脚朝天。佐江坐在其中一张没收起来的椅子上，低着头动也不动。

只有她一个人。总觉得这样的她，和一个人在保健室里吃水煮蛋的自己好像，我发不出声音。

佐江。其实很想马上这么喊她，向她说对不起，可是胸口却塞住了，塞得我喘不过气，嘴唇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睛深处像是沸腾般发烫。

回过神时，我已经跑上前，跑向佐江，口中不中用地不断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额头上是她毛衣的触感，带给我一丝安心感。好闻的洗发精香味，温柔地包围我的身体。在她抚摸我头发时，我还是不断反复一样的话。没能说出口的，没能告诉她的，全部一次说出来。对不起。没能说出恭喜你，真的很抱歉。没能说出要加油喔，真的很抱歉。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奈津，你好棒，能自己走来这里。”

额头与她的身体分开后，我用双手捂住哭得好难看的脸颊。因为太丢脸了，我没办法抬起头。

“佐江才棒，你好厉害。”

“我一点也不厉害，完全不行啊。”

佐江说着，递给我手帕。我接过手帕，低头听她继续说。

“我也得向奈津道歉才行。最重要的事，还没有告诉你。”

我打从心底发凉。我的心敏锐地察觉某种预感，受到刺激的心微微颤抖。

我双手握紧手帕，等待佐江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她道么说着，用手指梳开我的头发。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们说要研究新发型，站在保健室的镜子前互相拨弄彼此的头发。和那时相比，头发又长好长了。

“就像奈津说的，我也怀疑自己一个人到底行不行。真要说的话，我没有自信回教室能顺利，只是刚好有一个机会，或说转机来到身边罢了。”

接下来，停顿了一段连呼吸都令人坐立不安的漫长时间，佐江才静静地说：

“九月开始，我要转到别的学校去了。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我们全家要搬家了。”

我将掌心里的手帕揉成一团。那条柔软滑顺的手帕被我掐得扁扁的，把所有不成话语的呐喊吸了进去。

不要。我用嘴型无声地说。因为低着头，佐江一定没看见。

“我不想就这样消失。如果就这样转学的话，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上过学一样。总觉得自己像是逃走似的，我不喜欢这样……所以，至少最后，想要好好地进教室。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

“你要搬去哪里？”

不管说什么或问什么都叫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只挤出这句话。

“静冈喔，不是真的很远的地方。”

“我会传简讯给你。”

“嗯。”佐江点头。

“也会写信。”

嗯。”佐江再次点头。

“也会去找你玩。”

“嗯。”

我说的每一句话，佐江都一一点头回应，然后对我微笑。

提醒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的钟声响起。

“我得走了。”

别走。

心里虽然这么想，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沙哑的、听起来非常虚弱无力的声音。

“我也要去。”

“这么仓促，太勉强了。”

佐江淡淡地笑着，抚摸我的头发。接着，身体拉开距离。

“再勉强，也要去。”

我知道佐江在战斗。为了不输给自己。为了不在最后以逃避的形式离开。所以我也想到那里去。不是这里的另外一个地方。有你在的地方。你战斗的地方。这或许是逞强，我的脚也或许还会发抖，身体也或许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缩起来，或许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就算是这样——

我也想们从心底对你说“太好了，恭喜你”。

“啊，奈津。”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对我伸出手。笔直伸来的食指，指着我肚子附近的毛衣。“真是的，又沾到了，蛋壳。你看，这里。”

我想起长谷部老师说的话。只要我们活着就会无限成长。生存的场所和人际关系都会变大，大到一个地方放不下。冲破墙壁，冲破房间，冲破家里和学校，变得像怪兽那样大。

我依然紧捏着手帕，朝毛衣下摆望去。好小好小的蛋壳勾着毛线黏在上面。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又马上缩回来。

“没关系，等一下自己就会掉了。”

裙子口袋里，还放着从老师手中接过的包着铝箔纸的水煮蛋。等一下我想帮佐江漂亮地剥掉蛋壳。只要小心地剥就没问题了。或许会花上一点时间，但是一定能剥出一颗表面光滑、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带给我们美好幸运的水煮蛋。

第一卷 没有喜欢的人的教室

松尾老师把整理好重点的讲义发下来。对于不会一边听讲一边抄黑板的我来说，这可真是帮了大忙。讲义的分量很多，如果现在不好好整理，到考试前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每个星期都会把当周的讲义用订书机钉起来。

我那个褪色的漆皮宝盒里，仿佛为了填补那个大空洞般，塞满了琐碎的东西：各种萤光笔和修正液、小型订书机、可以擦掉的原子笔。小学时，大家用的是卡通角色的可爱铅笔盒，还会带到学校互相比较。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生们的铅笔盒里装的不再是色笔，而是颜色鲜艳的唇蜜和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眼线笔。那是摆脱了稚气、填满各种缤纷色彩的女生专用珠宝盒。曾几何时，装得鼓鼓的铅笔盒变成了化妆包。她们会站在厕所的镜子前彼此分享，为变淡的眉毛补上线条。

我从来没化过妆。虽然也对那种像水彩颜料一样的管状唇蜜挤出的亮粉有些许憧憬，但总觉得还是国中生的我们用那种东西太早了。传简讯问律子，她说：“我们学校没有人带那些东西耶。”大概是那边的校规比较严吧，一旦被发现就是立刻没收。

教室里的喧闹声钻进耳朵。我压下钉书针后，翻了几页讲义才发现失误。其中有一张讲义钉反了。我叹了口气，指甲轻轻塞进坚硬弯曲的钉书针下。

下课时间快结束了，但是分散在教室各处的女生依然躁动着，一副还没定下心来的样子。有些人发出兴奋的欢呼，有些人散发甜甜的洗发精香气。在笑声中，我就像抠掉结痂那样，用指甲奋力挑起钉书针。在那封简讯后，律子打了电话给我。我们彼此报告近况。学校怎么样？重新分班之后教室的气氛怎么样？我回答她还算顺利，为了证明我是说真的，我还告诉她自己最近跟一个叫美羽的女生感情不错的事。美羽擅长模仿电影小偷※，是个很high的女生。什么嘛，我也想看她模仿。律子笑着这么说。我的个性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是爱操心的人。不过，她的猜测其实满准的。教室气氛怎么样？在新班级交到朋友了吗？一切顺利吗？

“森川同学，你在干嘛？”回到教室的女生们这么问我。冢本同学身上总散发出一股水蜜桃的味道。钉错了，我正在拆钉书针。我这么一回答，她就说呜哇，森川同学超一板一眼的啦！要是我的话，不是直接撕破，就是嫌麻烦放着不管了。是说，可能一开始就不会钉起来吧？一般女生身上根本不会有订书机嘛。听了冢本同学的话，其他女生都笑了。接着，她们聚集在我前面的位子，聊回原本的话题。

※日本电影院于正片开始前所播放的宣导短片中的角色。

冢本同学没有像我那样的铅笔盒，她是将鼓鼓的化妆包偷偷藏在书包里的那种学生。所以，围绕在她身边的女生，也都喜欢聊那些充满粉红泡泡的话题。比方说，几班的谁跟三年级的学长交往啦，哪个社团的男生很帅啦，该怎么告白才容易成功啦，都是那种事，那种像我手上的讲义纸一样薄，可是却又犀利得会割伤手指的刺人话题。欸？小爱有喜欢的人？是谁是谁？哪里的谁？冢本同学她们兴高采烈、比手画脚地聊着这些事，气氛很热络。我从讲义上拔起抠得歪七扭八的钉书针，把讲义重新叠整齐。保险起见，再确认一次纸张的方向一致，这才把订书机凑上去。

国二的学生。四月的空气。教室里都是陌生面孔，令人坐立不安。这一班的比例有点不大好。可爱的女生和打扮夸张的女生比例偏高，像我这种不起眼的人，或是对动漫怀有梦想的那种女生以人数来说稍微居下风。有种受到压迫的感觉。

所以，她们总是吱吱喳喳地嚷着要赶快交男朋友，要变瘦，要变得更可爱才行，也总是用同情的眼光看我们这些有点土、谈不了恋爱的女生。

恋爱的话题，让我觉得身体轻飘飘，痒痒的。

“嗳嗳嗳，森川同学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冢本同学用讲秘密般的口吻，轻声细语地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为了逃离那些兴致勃勃与好奇中交织着一丝轻蔑的眼神，我低下头微笑。还来不及说什么，冢本同学就接着说：“啊，抱歉抱歉，森川同学是认真的好学生呢。对这种事还没有兴趣对吧？”

我跟律子说自己过得还算顺利，最好是这样。我觉得自己就像抱着小小的氧气瓶在水底呼吸。等氧气吸完了，一定会窒息。

嗯，没有喔。我回答。因为这是事实，所以也没办法。

手里的钉书机夹着讲义，发出喀嚓声。

没有喜欢的人的教室很无趣。女生的对话悄悄罩上一层浅粉红色的膜，让我实际感受到这一点。

小学时根本难以想象这种事。我一直以为，犹豫不决地触碰男生的手，闭上眼睛等待亲吻落下，这些应该是只存在于漫画中的事。然而现在，听着周遭女生说的话，我渐渐深切体认到，那种偏离日常的事如果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奇怪。我们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年纪了。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有个名字叫怦然心动，得小心翼翼地收进化妆包。那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拥有这种秘密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反而是没有的人比较奇怪，和普通女生不一样。在我们的日常话题、电视剧、一集一集追着看的漫画……一切的一切之中，都看得到那样的女生。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不懂。

就像无法想象没吃过的甜点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身边有崇拜的学长，或是意气相投的青梅竹马那种漫画里会出现的人物就好了，偏偏现实往往无法那么称心如意。

“森川同学。”

开始上课没多久，我就发起呆来，过了一下子才发现隔壁的岸田同学在叫我。

“我忘了带课本，借我一起看好不好？”

“可以啊，但你又忘了带喔？”

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岸田同学人是不坏，只是现实往往无法那么称心如意。他不但驼背，讲话又像嘴里含了卤蛋含糊不清，还是个四眼田鸡，长得一点也不帅。他是那群在教室角落聊动画和电玩的男生中的一员，在班上也不起眼。原本期待升上国二之后能认识新的男生，结果隔壁坐的偏偏是他。

我摊开课本，他拖着课桌过来和我的桌子并拢。正在黑板上写东西的田村老师听见桌脚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转过来用受不了的语气说：“怎么，岸田，你又忘了带课本？”教室里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我们身上。转头过来看的女生有的嘴角上扬，有的窃窃私语。我往下看，装做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与我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这家伙忘了带课本，没办法我只好借他看。

如果这是少女漫画的内容就好了。要是少女漫画，岸田同学大概会是足球队的王牌，仔细一看长得挺帅的，个性出乎意料有温柔之处。可是现实又是如何呢？我和岸田同学读同一所国小，三年级和五年级的时候还曾同班。话虽然这么说，要不是这次他坐到我旁边来，我根本忘了现在我们上同一所国中的事。对我来说，他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存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师讲起跟课本内容差很多的话题。田村老师有时很喜欢讲一些和上课内容无关的东西。不过，这好像很对一部分男生的胃口，课堂上不时爆出笑声，可惜对我来说只是一段没事可做的时间。我从铅笔盒里拿出几支笔，为抄完板书的笔记增添色彩。粉红色、黄色和浅蓝色。在重要单字下加上花边状的底线，再用会散发香草味的香水笔仔细写上“这里考试可能会考！”等文字。我喜欢这个味道。有些女生会在身上喷香水，我只要有这香香甜甜的味道就够了。

不过，既然上课内容已经和课本无关，那就没必要并桌了吧。摊开的课本像摇摇欲坠的吊桥，无力地横跨在我和岸田同学的桌子之间，仿佛随时可能承受不了自身重量，就这么掉到地上。拜托岸田同学快点退场，尽速拆掉这座桥吧。只见他低头在桌上的笔记本角落振笔疾书。我想应该是涂鸦吧，画某本漫画女主角的插图。呜哇，好宅。

下课后，我们之间那座桥总算拆除，岸田同学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坐我前面的冢本同学笑容满面地转过来。

“森川同学和岸田是同一所小学的吧？我猜……他那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嘴上虽然这么反问她，耳朵其实不想听到答案。看她的表情我就猜到了。

“岸田为了吸引森川同学注意，所以故意忘记带课本啊。那家伙应该喜欢森川同学吧？”

我把色彩缤纷得像一片花田的笔记本阖起来，对冢本同学的玩笑话笑了笑。

钦？什么嘛，真的不可能啦，别说那种蠢话了，真是的。

“我看你们干脆交往算了，一定很配。”

*

女生这种生物真麻烦。什么叫“干脆交往算了”啊，怎么可能，还说什么一定很配，到底是怎么看的，会得出这种结论？

我发挥演技，假装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走出教室，总之就是想快点从冢本同学眼前消失。刚才那堂已经是第五堂课了，或许应该直接回家才对。没参加社团、正要回家的人和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把书包挂在肩上，一边聊天一边整队。我漫无目的，一心只想甩开女生们充满粉红泡泡的对话，穿过走廊。

我随意乱走，转过校舍某个角落时，看见一扇半开的窗。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中庭，男生们常把上半身探出去吹风。这附近有很多没在用的空教室，很少人经过，所以很安静。

我一边叹气，一边把手靠在窗框上。我把腋下压在冰冷坚硬的铁窗框上，望着向晚的天空。刚才是不是应该生气才对呢？问题是我又不想和冢本同学那些人为敌。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讨人厌的话？是故意的吗？还是说，她只是在捉弄我而已，其实并没有恶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这种人神经未免太大条了。

附近有间空教室，门上的牌子原本印的字已经模糊难辨。室内昏暗，门是开着的。藉着照进室内的微弱阳光，隐约看见有个人影。如果是晚上，说不定会以为是鬼吧。那个人坐在窗边角落的位子，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撞上桌面了，手里握着的笔沙沙动着。从那特征明显的驼背看来，肯定是岸田同学没错。我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才走进教室。这是个好机会，我一定要说他两句。我走到他坐的座位旁，岸田同学好像没发现我，非常专注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那是什么？漫画？”

岸田同学握笔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看似沉重的脑袋，慢条斯理地仰头看我。

其实不用特地问，画在笔记本上的东西具有强烈的说服力，一看就知道是漫画。虽然应该还是草稿，但用自动铅笔龙飞凤舞画出的分格配置得很恰当，人物动作与背景也画得很仔细。好厉害。好像真的漫画。

“这只是练习而已，乱画的啦。”岸田同学用含着卤蛋的声音说。

“咦？只有练习吗？”

我站到他的桌子边，从正确的方向观赏他在笔记本上创造出来的世界。至少在我买的少女漫画杂志中，有的连载画功还比不上他。不过那个漫画的故事倒是很不错。

原本有点担心他会抗拒人家看，不过岸田同学似乎也没打算把笔记本藏起来。

“如果不是练习就不会画在笔记本上了，如果要认真画，得用原稿用纸才行。”

“是喔，这么正式啊。”

这么说起来，这家伙从小学时就很会画画。

“只是把忽然想到的场景画下来而已，也没有情节可言，和其他页画的内容完全无关。”

他这么说着，啪啦啪啦翻动笔记本。没有格线的全白笔记本，页面上涌出各种用自动铅笔画的角色，连阴影都加了上去，看起来栩栩如生。也有很像速写的写实静物画、小个子大眼睛的女孩子，和好像在哪看过的少年漫画角色等等，全部都画得很好。哇，好厉害喔。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我很惊讶。小学时我也挑战过画插图，所以很清楚这有多难。尤其是人物，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功力，要改变头身比例或画出好几种不同画风是很困难的事。更别说像这样画出不同姿势，连指尖和背景都巨细靡遗仔细描写。像我，因为无法精准描绘人物的手臂或手指，就曾经只画上半身，或是画成双手交握在脑后的姿势朦混过去。

原本一直以为岸田同学只会画动画女主角那种大眼睛的女生。

“你什么都会画吗？”

“嗯，大部分都会吧。”岸田同学低下头，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森川同学可以指定啊，我应该画得出来。”

“真的吗？”

不过，如果我举出少女漫画里的角色，岸田同学会知道那是谁吗？男生们喜欢看的漫画我又不熟。嗯……

“啊，对了，你会画这个吗？Boof。”

我掏出手机，让他看挂在上面的吊饰。这只泰迪熊是插画“suzy’s Zoo”里的人气角色，比主角还受欢迎，女生们都很喜欢。

“原来这只熊叫Boof喔。”岸田同学抬头看着手机吊饰。“森川同学的铅笔盒图案也是这个吧？”

“对对对，我还满喜欢的。虽然不是人类角色，你会画吗？”

“应该可以。”

岸田同学立刻提笔画起来。只见他很快地勾勒出角色的轮廓，再画上比例适当的眼睛和鼻子。全白的笔记本上仿佛注入了生命，转眼之间，泰迪熊可爱的笑容浮现纸面。

“好厉害好厉害，好快喔。”

这种线条简单的可爱角色看似单纯，要画得一模一样却很难，因为他们眼耳口鼻的位置是以绝妙的黄金比例构成。我曾尝试过画拉拉熊或忧伤马戏团的波波，不晓得失败了多少次。真的，只不过是眼睛的位置差了几公厘，就会变成一点也不像的丑娃。画图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岸田同学只是瞄了Boof一眼就能画得一模一样，表情活灵活现。除了画画功力外，他一定还有一双擅长观察特征的眼睛吧。在昏暗的教室里，我蹲低身子靠近去看笔记本。岸田同学停下画图的手，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我靠近的脸在笔记本上形成阴影，打扰了他画画。

“像吗？”

他停笔问我。

“嗯，一模一样。哇，好强喔，真的。可以拜托你画别的吗？”这次不是动物，我想看人物画。我思索有什么是岸田同学听过、我也熟悉的漫画角色人物。“鲁邦三世之类的，你会画吗？”

岸田同学噗嗤一笑。

“会是会，可是为什么要画鲁邦？”

“我也不知道，说不上为什么就想到了。有时候电视上的星期五电影院不是会播吗？”

接着，岸田同学就迅速动起笔来了。看起来画得比刚才吃力，有时自动铅笔的笔尖也会看似犹豫地摇来摇去，不过，鲁邦三世的轮廓还是渐渐成型，我一看就笑了出来。他画的是鲁邦脱掉裤子跳过来的招牌动作。

“什么嘛，干嘛画这个。”

“我不知逍啊，因为印象最深刻？不过不太像耶。”

“很像啊，超像的。脚毛好酷。”

“竟然称赞这种地方。”

我们在昏暗的教室一角笑了好一阵子。走廊上奔跑的吵闹声和沾上沙子的抹布味道都不会传进这个寂寞的空间，只有自动铅笔轻柔划过笔记本的声音静静响起，伴随我们不时为无聊小事发出的笑声。岸田同学又画了龙猫和小梅给我，不过小梅画得不是很像。他自己也说不擅长画宫崎骏动画角色的表情。“我比较喜欢贞本义行笔下的角色。森川同学知道吗？像是《超越时空的少女》啦，或是《夏日大作戦》等动画电影。”他说的电影我也听过，不过没看过。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找来看看，所以在心中悄悄记下电影名称。

“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喔，要怎样才能画得这么好？”

“没什么啊。”岸田同学低下头，一边动笔一边回答。“就只是一直画而已。画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总之就是想亲手让喜欢的角色做出喜欢的表情或动作，一直画一直画就是了。”

“是喔，哪部漫画？”

这个问题让岸田同学沉默了。他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呃，这是秘密。”

“咦？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一边问，一边迟钝地察觉了原因。岸田同学小学时就一直画着同一个漫画里的角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作品，只知道是一个动画风格的女生。我之所以以为他是只会画动画角色的阿宅，也是因为小学时在教室里看过好几次他画那个女生的缘故。还有班上同学都说老是画动画里的女生很恶心，也经常听到笑他只会喜欢二次元，没办法跟真人谈恋爱的耳语。

那时，我一点也没发现他这么会画画，只觉得班上有个不起眼的男生，有时也配合班上大家的话题，为了同样的事一起笑他。

“呃……我也希望自己画得出喜欢的角色唷。”

我这么安慰他，接着在没有开灯的教室里，朝墙上时钟望去。时间已经很晚了。然后，我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间空教室，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我原本是打算来说他两句的。

“别再忘了带课本，那样会对我造成困扰。”原本是想这么说的。

*

女生们窃笑的声音，像是宣告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隐隐骚动。早上一进教室，我立刻感觉到穷追不舍的视线。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我已经明白那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奇怪感觉到底是什么。坐我前面的冢本同学神清气爽地回头，朝我低声丢出一句“真可怕”。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冢本同学一脸无辜地笑着。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漫画里，因为实在是太幼稚又太白目了。擅自把别人的桌子并在一起，还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相合伞※。

我环顾教室里的女生，大家都在看我，有人嘻嘻窃笑，有人尴尬地低下头。男生们的反应也差不多。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呢？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把自己的桌子拖回原位，再朝黑板走去。不只白色粉笔，画的人还贴心地用红色粉笔画出彩色的雨伞，下面写上“森川”和“岸田”。旁边有一条延伸的箭头，一个女生的字写着“好配”、“边缘人”、“阿宅”等文字。我感觉脸颊发烫，抓起板擦不断挥动手臂，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想擦掉黑板上的涂鸦。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受这种待遇不可？只不过是刚好坐在岸田隔壁，无可奈何借他课本一起看罢了。粉笔画得很用力，不管用板擦来回擦几次，还是无法完全擦干净。

有个叫吉田的文静女生走到黑板这边，小声问我：

“森川同学，你真的跟岸田同学在交往吗？冢本同学她们说，看到你们两个昨天在空教室里……”

我回头瞪了一眼，吉田同学胆怯地退后一步，接着便逃回自己的位子。我朝冢本同学她们一看，她们正用只有自己的小圈圈听得见的声音低声窃笑。一对上我的眼睛，她立刻用我也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们好配喔，要幸福喔。”

我觉得自己成了玩具。成了闲闲没事做的女生们打发时间的玩具。

※伞状记号底下写上男女两人的名字，以共撑一把伞的形象暗喻彼此为情侣。

她们平常虽然忙着谈闪亮亮的恋爱，但毕竟还是会有没事可做的时候，所以就合我这种和她们不同世界的人当玩具打发时间。一定是因为同类之间的团结力太大，无法攻击彼此，只好拿我开刀。如果我能跟冢本同学她们相处得更好，或许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还是我也应该有个喜欢的人？只要我也像大家那样谈个恋爱就好了？一股无处可发泄的愤怒熊熊燃烧，烧得我脸颊发烫。同时，另一个自己也告诉我，这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大家只玩这一次就会腻了，很快就会结束了吧？应该不会持续到明天或后天吧？回座位途中我正好对上美羽的眼睛，但她也只是尴尬地别过头。我们明明是朋友，美羽却没有帮我说什么。我移动僵硬得像木棍的双腿和手臂走回座位。我想笑着对大家说，嗳，大家，这只是开玩笑对吧？我和他又没有怎样。岸田？怎么可能。岸田他可是阿宅，那么不起眼又恶心，我、我对那种人才没有兴趣，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我会和大家一起骂岸田同学，一起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一起笑他恶心的。所以，请大家别再拿我当玩具了。

岸田同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表情，悠悠哉哉地走进教室。要是冢本同学她们发现他进来，又说了什么怎么办？要是岸田同学听了那些话误会了怎么办？要是他看到黑板上擦不干净的粉笔字迹怎么办？我什么都无法思考，跑出教室。

*

令人无法呼吸的教室像深海，愈是挣扎，身体愈是不听使唤。那些女生掀起的暴风雨持续了不只一天，我抱着的氧气瓶也已经快见底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抗。每天早上到学校时，桌子一定是被并在一起的，桌面还有涂鸦。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好事，视线朝众人一一巡视，换来的也只有一阵窃笑。下课时间结束，回到教室时，我的课本或铅笔盒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岸田同学的抽屉里。她们好像已经不打算跟我讲话了。不只冢本同学她们那几个人，连原本跟我感情不错的女生也持续好几天都不理我。她们一定是害怕自己也遭到冢本同学她们一样的捉弄吧。教室里短暂的友情就是这么脆弱，只要一点小事就会轻易瓦解。我一直忍耐，希望大家很快就会玩腻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到什么时候。上理科实验时，我和岸田同学分到同一组，非得跟他一起做实验不可。每当这种时候，“两位何时结婚啊？”之类的嘲笑声就会落到我头上。岸田同学总是满怀歉意地弯腰驼背，小心翼翼观察我的表情。我努力不和岸田同学说话，视线也不看他，好像只要这么做，这漫长的一星期就会结束似的。

所以，当国语课在课堂上轮流朗读时，直到老师点到岸田同学的名字前，我都没注总到他在埋头画画的事。下午的课又长又无聊，我原本就处于一边强忍呵欠一边对抗睡魔的状态，听到老师低沉的声音责问“怎么啦岸田？”时，我好不容易才瞥向他一眼。被点名的岸田同学停下画画的笔，急忙望向课本。不过，他一定不知道上一个人朗读到哪里了，只见他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盯着课本上的字。我低下头什么也没做，只是等待时间过去。其实我知道前一个人读到哪里了，也可以告诉他。如果是以前，或许我会那么做。只要用手指着课本，掀动嘴唇低声说“这里”就行了。

感觉得到岸田同学在看我。我装作没发现，只是一个劲儿地低下头。女生们以老师不会发现的气音偷笑着。老师的嗓门大了起来：“怎么啦岸田，你刚才没在听课吗？”岸田同学什么都没说。这段沉默不语的时间对我来说太难忍受，光是呼吸都觉得心脏要痛起来了。可是。我在心里这么辩解着。可是，会这样都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自己不听课。谁叫你要在笔记本上画画。所以这是你自作自受，我没理由救你。

放学后，我正准备离开教室，耳边传来冢本同学她们说话的声音。今天太太没帮先生耶。怎么啦，倦怠期吗？呜哇，好惨喔，面临离婚危机了吗？

我觉得自己不行了。再也承受不了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忍耐下去。不管我用什么方式抵抗，不管我做出什么表现，她们都会曲解事实、擅自解释，把我当成笑话嘲弄。我已经束手无策了。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决。

因为读的是同一所小学，我和岸田同学回家的方向自然一样。我抱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走路回家了。即使如此，驼着背慢吞吞走路的岸田同学还是出现在视线前方。

我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头也不回地越过他往前走，没想到他却喊着“森川同学”，把我叫住。我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回头，结果还是停下脚步。

一转头，岸田同学就跑了上来。明明是他开口叫我的，自己却一直不说话。这么一来，我们只好再次迈开脚步，两人并肩向前走，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被看见。

“找我有何贵干？”

我尽可能想表现出开朗的态度，然而，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既傲慢又尖酸刻薄。岸田同学始终低着头，驼着背走了好几步，然后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就觉得……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明知根本就不是他的错，我却很想揍他，想臭骂他一顿，想大声尖叫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可是，一想到这么做就跟那些女生掀起的风暴一样不讲理，我只能深呼吸，好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跟你无关啊。都是冢本同学她们擅自误会，把事情闹大而已，介意也没用。还是说，干脆我们真的交往算了？”

我开的这个玩笑，应该能当场让气氛开朗起来，证明我一点也不介意冢本同学她们做的那些事。

你们很配嘛，何不干脆交往算了？祝你们幸福喔。

是的，我们真的在交往，所以请大家安静祝福我们就好。我也是懂得恋爱的女生。

要是能满不在乎地这么说，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取笑了？大家能不能不要再嘲弄我了？

至少，要是我也能把时尚的化妆包放进书包，代替装满文具的铅笔盒；要是我也能在下课时间站在厕所镜子前，一边用眉笔把变淡的眉毛重新画好，一边和其他女生聊天，说些谁很帅、谁跟谁交往、谁很恶心、谁很讨厌之类的话题，是不是就没事了？

没有喜欢的人的教室，令人难以呼吸。

不管等着我的是多么难过悲伤的时间，只要有人陪在身边，或许光是这样就能让我受到鼓励。就算只是单方面的暗恋，只要能喜欢某个人，即使遭到再不讲理的对待，说不定都能挺得过去。可是，我没有半个喜欢的人。因为没有，所以也没办法。我无法表现得和大家一样。

为什么非得和谁交往或不交往才行呢？

眼睛睁不开了。总觉得只要稍微放松眼皮，热流就会像喷发的热水一样不断溢出。

还是说，干脆我们真的交往算了？

听了我这句最糟糕的玩笑话，岸田同学并没有笑。

他只是这么说：“那不是正确的战斗方式。”

战斗方式？

“为了迎合大家，不惜对自己说谎，这么做一定没办法解决任何事。”

“什么意思嘛。”

我这么说着，一边用制服袖子拭泪。如果是正在恋爱的女生，吸满眼泪的袖子一定会有星星般亮晶晶的亮片附着，不过大概也会被咖啡色的眼影弄脏吧。

“再见。”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费尽力气。

隔天我请假没去上学。

肚子痛。

好痛好痛。

痛得踏不出家门一步。

*

妈妈想带我去医院，我只是不断坚持只要睡一下就会好，她一脸担心，走出房间。

我一如往常穿着制服坐在门口，把脚套进总是磨脚跟的乐福鞋时，感觉就像全身大失血一样，站都站不起来。想提起书包，手指却在发抖。看到我一直不站起来，妈妈担心地过来问，怎么啦？不舒服吗？我一边说没事，一边想着要是能直接倒下必不定还比较轻松。这么一来就不用去学校，也不用被冢本同学她们取笑了。不用担心看到岸田同学一脸抱歉的表情，也不用期待美羽今天终于主动来找我说话。我愈想肚子愈痛，连转身都痛苦，难受得不得了，觉得活着好麻烦，同时也觉得好像笨蛋。我对妈妈说，好像感冒了，会不会是太累了呢？我勉强走回房间。那今天请假好了。隔天我继续说谎。我愈说谎，妈妈的表情愈担心，不断反复说要带我去医院。可是，一旦去了医院，我的谎言就会被拆穿，还必须跟妈妈说明为什么我不想去学校。我的谎言苦了妈妈，让她一天比一天担心，我却只是自私地想隠瞒事实。但是，因为，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啊。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不想告诉她我在学校过得这么凄惨。

我躺在棉被里发抖，不断祈祷大家已经忘了我的事，也祈祷我能真的生病。这么一来就不用再说谎，可以正大光明地请假了。我就这样盖着棉被，为了那些不讲理的事和内心的恐惧而发抖，仿佛逃避现实般拼命想睡着，这样就不用再祈祷那些事了。

请第四天假的那天，我被妈妈叫醒时，窗帘紧闭的房间一片漆黑，时间已经很晚了。没去上学的时间，我几乎都在睡眠中度过。就算想看漫画逃避现实，现实还是会不时从旁介入脑袋，阻碍我展开幻想世界中的旅程。冢本同学她们的耳语。“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的疑问。要到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才能解决这件事？这些悬宕的问题纷纷涌上心头，怎么也停不下来，逼得我不得不放下翻看漫画的手，脑中充满各种不得不去思考的事。

即使在梦中也一样。到底该怎么做这一切才会结束？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决？我到底想怎么做？许多问题在脑中打转，我飞向黑暗的夜空。一直飞实在太累了，其实差不多应该着地才对，我却不知道着地的方法。和在泳池里漂浮打转时，怎么也爬不起来一样。天空好恐怖，担心轻飘飘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摔死，却又不知道如何靠自己降落。

“奈子〜”听到妈妈上楼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确认萤幕上的时间，刚过六点。接着是敲门声。“朋友帮你拿讲义来了喔。”妈妈打开门这么说。我从蒙住头的棉被里爬出来问：“讲义？”谁拿来的啊？妈妈把一叠整齐的讲义拿给我，一边唠叨地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发烧？我回答不要紧，低头看手中的讲义。正想着这么暗根本看不清楚时，妈妈帮我开了灯。手中是一大叠松尾老师的讲义。我问妈妈，是谁帮我拿来的？妈妈歪着头说不知道耶，放在信箱里。不是你的朋友吗？

说完后，妈妈就走出了房间。我撑起身体，一张一张翻看讲义。好像是我请假这段时间的各科讲义，全都整理得好好的。会是谁呢？是老师吩咐的吗？说不定是美羽。会特地帮我送讲义来，或许认为我暂时不会回教室了吧？

翻着讲义时，橡皮擦的屑屑从纸张间掉落。我心头一惊，发现夹在最后面的那张纸是没有格线的白纸，纸质也明显和其他纸张不同。我着急地一次翻开好几张讲义，想赶快看到最后一页。当那张纸映入眼帘时，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是莫名其妙。可是，我好久没这样笑了。

纸上画的是《鲁邦三世》里的角色次元大介，可是他却抱着Boof的绒毛玩偶在睡觉，搞怪到不行又莫名其妙的画。画中的世界以铅笔描绘的轻柔线条交织而成，话虽如此，次元帽沿下的眼睛却超帅气，使得他和怀中的Boof更不搭调。无厘头，但是好笑。我笑了好久。

什么嘛，原来是岸田同学啊。我躺在床上看那张画。好像还有另外一张纸上也画着插道。我一边向有一颗少女心的次元告别，一边把这张从活页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往后放。看着画在那张纸上的世界，不知为何，我恍惚地思考梦的后续、梦中的世界，以及梦中无法解决问题的不安心情。

我想怎么做呢？

要是可以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回到原本的教室就好了。我可以和冢本同学她们好好相处，也会用化妆包代替铅笔盒，走到哪带到哪。只要能这样融入教室里的气氛，或许就不会成为大家捉弄的对象了？只要能加入班上的强势团体，应该就不会被欺负了吧？只要成为大家的同伙，大家与我为敌的时间就会结束了吧？

“那不是正确的战斗方式。”

岸田同学曾经这么说。

说谎什么的。

不是正确的战斗方式。

没错。他一直都在战斗。不说谎，用不同的方式战斗。就算周遭的人都在背地里说他坏话，说他恶心说他可怜，说他只能和漫画里的女生谈恋爱，就算被人这么瞧不起，他也从来不会跳出来否认。只是默默地画，不间断地画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说谎，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

为了迎合大家，不惜对自己说谎，这么做没办法解决任何事。

那么做或许就等于认输。至少，岸田同学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放弃画画。就只是一直画而已。画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总之就是想亲手让喜欢的角色做出喜欢的表情或动作，一直画一直画就是了——正是这份心意，赋予了他的笔力量。

教室里的大家怎么样都无所谓。

因为，我们大家只不过是刚好同一年出生，彼此的家又刚好住得近罢了。只因为这样样的原因被圈在一起，关进教室这个狭隘的空间。不惜说谎来维持这种程度的人际关系根本就不值得，真的，没有任何必要。

我出神地看着岸田同学在空白活页纸上描绘的世界。”个女孩站在画中。柔和的线条创造出淡雅美丽的世界。是我喜欢的画风。说不定道才是岸田同学原本的作画风格。一条细窄巷弄朝远方无尽延伸，两旁是一大片使人联想到夏天的清爽街景。道路中央，穿连身洋装的女孩站在那里凝视着我。那眼神带点寂寞，却又以无限温柔包围着我，仿佛深海一般的眼神。

为什么这个女孩会一个人伫立在这样的道路中央呢？我盯着活页纸，恍惚地想了这个问题好一会儿。

不过，我早已知道答案。

这女孩是在等我——

*

我走出家门时，妈妈显得非常担心。她说了好几次要开车送我去，不过那样太引人注目了，我决定自己走路去。

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五月，早晨的空气却还很冷，吹过膝盖间的风用力拍动着裙子，像是在催促我赶快走。不时仍会有呼吸不到空气的感觉，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肚子在走廊上前进。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进入肺部的氧气不够，途中不知道喘了几次。就像游泳时浮出水面换气一样，走走停停地朝教室前进。

一看到我出现，女生们之间出现一阵轻微骚动。已经没有人移动我的座位，桌子好好地排在原本的地方，早上的黑板也不再画满百花绽放的涂鸦。或许女生们失去捉弄的对象，兴趣早就转移到其他话题上了吧。我穿过冢本同学她们的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

义无反顾地。

没有任何理由胆怯，也没有必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我没有喜欢的人，也还没有谈过恋爱。或许这样的我和大家不一样。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对？

面对课桌坐着的岸田同学朝我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松尾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举行晨间班会。接着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

一如往常地。

我打开课本，接着，视线落在因进度落后而变得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松尾老师发下讲义，一边念课本里的文章，一边仔仔细细地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板书。

说不定，在教室里待得不舒服的事实可能不会改变。被女生们嘲笑、不知道该如何呼吸才好的日子可能又会来临。

可是，她们要怎么说我们都无所谓。

为了不对自己说谎。

如果有谁在等着我，最后我就能抵达那里。

我抓住桌面，拖着桌脚，把课桌搬过去并起来。

感觉得到女生们的视线与耳语。

我还没有要谈恋爱。

所以，我还是会用又大又鼓的铅笔盒取代化妆包，在里面装满许多笔。

“嗳，笔记借我看。”

过去我借你看过那么多次课本，这次借我看一下笔记不会怎样吧？

还有，如果老师开始讲无聊的事，拜托你在笔记本角落画图。这次不是画在你的笔记本上，而是我的笔记本。要画很多很多喔。

别担心，这个铅笔盒准备了许多用具，可以让你画个够。

第一卷 想死笔记本

我喜欢下雨天。

这样的日子，就算沉浸在忧郁之中，神明应该也会原谅我。

早晨的教室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空气安静而凝冻。尽管肉眼看不到那冷彻心扉的空气，我却能想象冷空气宛如喷发的干冰，从地板磁砖缓缓升起的模样。朝被雨水淋湿的坡璃窗望去，窗外昏暗的景色上倒映着我的脸。光是想象那有多冷，我就打从体内发起抖来。上升的冷空气沿着小腿往上，钻进裙子内侧，潜入身体之中。

我朝冻僵的指尖吹气，似乎连呼出的气都要变成白色。或许因为离开家门前一直被温暖的暖气包围，现在嘴唇非常干燥。摸了摸嘴唇，发现结痂了，我从书包里拿出护唇膏。旋转棒状护唇膏底部，转出浅粉红色的突起物。我把糖球般具有光泽的护唇膏前端抵在唇上，轻轻划过嘴唇。冻伤的嘴唇似乎太粗糙了，护唇膏顶部刮出几道痕迹。为什么嘴唇会结痂呢？因为太冷了。因为暖气。因为下雨。只要下雨，忧郁也无妨。理由很重要，我一定是在找理由。

看一眼时钟，还有一段时间同学们才会陆续到校。我拿出浅褐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摊开。那是一本便宜的行事历笔记本，封面可以用一颗小磁铁扣起来。我抚摸那颗磁铁确认触感，不断将笔记本打开又阖起。笔记本里装满女孩子的秘密，这种程度的防护刚刚好。仿佛索求什么似的，磁铁的吸力将封面带离我的指尖。那一

瞬间产生的磁铁抗力，在手指上形成良好的触感。

打开笔记本，露出里面的纸张。我翻找完全空白没写过的页面，用手指抚摸。

按出自动铅笔纤细的笔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上去。第一句话总是固定的。

爸爸、妈妈，对不起。

字写得很漂亮，我一边满意地想，一边把笔移到下一行。

即使我死了，也请你们不要难过。

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这么做了。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不是爸爸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

大概写得太用力，自动算芯比我想的更深深陷入笔记本表面，就这么折断飞走。我朝飞走的那一小截笔芯看了一眼，立刻再按出新的笔芯。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一旦受到沉重的压力，纤细的东西就会被压垮折断，如此而已。

沉重的压力是什么呢？我盯着笔记本，花了一点时间思考。如果不是爸爸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那压垮我的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原因呢？

我将会死。好不容易把我生了下来，真的很抱歉。还没有尽任何孝道，真的真的很抱歉。

全部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先走一步。

读到这里的爸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因为我的死而悲伤吧？会想找人负起责任吧？我试着想象自己的葬礼。会有多少人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呢？班上的同学，有多少人会来呢？说不定一个都没有。就算有，一定也是被老师逼来的。我稍微想起真希的事，不过她一定不会来。

这是多么空虚寂寞的死啊。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一定就决定于葬礼时来吊唁的人数。即使如此，自己也无法确认到时候的状况。死了之后，要是能有一段时间变成鬼魂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亲眼见证自己的葬礼，确认自己毫无价值，一边感叹一边从这世界上消失。

笔尖停了好一会儿。

不知该不该写下寻死的理由，我犹豫不决。

今天写什么好呢？被霸凌这个理由昨天才刚用过，而且已经反复用太多次，好腻。点子差不多快用光了。不如写因为承受不了失恋的打击吧，这个理由很久没用了。哪一种失恋才好呢？得是令人想死的失恋法才有说服力。献身似的恋情，蚀骨销魂那种。不行。想出来的词汇全都那么老套，只会让我陷入不耐烦的情绪。想不出好点子的我翻开下一页，在新的空白页面上写字。这次写的虽然不是事先想好的句子，自动铅笔的笔尖却没有丝毫犹豫，难以抑制的念头不断纺成文字。

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我好想死。

我每天都数着这个词汇，这句话。

不断反复，嘴里喃喃低语，轻声诵唱没有声音的咒语。

已经不想活了。活着好麻烦。好痛苦。都是些难受的事。这个世界上有的尽是痛苦与空虚。不管有没有下雨，我老是因为忧郁而哭泣。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呢？

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寻死才没关系？

教室门开了。

我像要把笔记本藏进怀里似的阖起来。朝门口转头时，河田同学她们正好走进教室。我悄悄地将笔记本塞进抽屉。

“藤崎同学早安，你今天也好早到喔。”

女孩们带着开朗的笑容，纷纷走进教室，兴奋地聊起一个又一个八卦。明明是下雨又这么阴暗湿冷的早晨，她们身边却像阳光普照般温暖又耀眼。早安。我的回应被那热闹喧哗的结界弹开，云消雾散。河田同学她们仿佛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似的，正以热烈的气氛大声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

*

我羡慕说话声音清楚响亮的人。

“藤崎同学，你在看什么？”

虽然只是这么一句轻声细语，却足以将专注在故事情节中的我拉回现实。那声音非常好听，轻柔地钻进我被硬壳覆盖的意识之中，具有渗透力。我想，河田同学一定也很会唱歌，虽然我没听过，但是能够想象她的歌声。

河田同学难得会来图书馆。除了早上的问候，她在教室里也很少像这样主动跟我说话。我掀动干裂的嘴唇，发现自己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我举起一只手遮住嘴巴，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将书名说出口。不过，我难听的声音嗫嗫嚅嚅，只在空气中引起轻微的振动。在河田同学重问之前，我举起阖起的书，直接让她看书名。

“我没听过这个作家耶，这书有趣吗？”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挑人看的书。

我不知道河田同学对哪种书感兴趣，所以只是歪着头回答“我也不清楚”。这次应该打好好发出声音了。

我发出的声音有时会很沙哑难听。抱歉，你刚才说什么？咦？再说一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被这样反问是常有的事。同样的事情得说两次，大家一定不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令人疲惫。都已经是努力张嘴说出的话语了，无法传达给对方也没办法。正因知道徒劳无功，所以更不想把力气一个劲儿地花在这上面。自然而然地，我愈来愈少开口说话，交谈时的句子尽可能简短，有时还会说到一半中断。毕竟我原本就不擅长和别人说话。想想看，伸出手指想触摸谁时，指尖却被锐利的针尖刺出血泡，这种事不是很可怕吗？一想象起这种痛，声音自然变小，态度变得畏畏缩缩，嘴唇颤抖。说话时，我得先用“那个”或“呃”之类的发语词试探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否则就不会说话了。

“这样啊。那你喜欢这个作家吗？”

因此对我来说，能像这样毫无窒碍地缩短与别人之间的距离，能发出如此悦耳声音的河田同学，完全就是住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美丽的生物。

我也好希望自己生得美。

这或许可以当成理由之一。我轻轻将这句话收入胸中。

“那个……”我无法回望她，只好对着图书馆柜台低下头，视线放在眼前的文

库本上，脑中找寻词汇。啊，我刚才又不小心脱口而出说了“那个”。

“呃……我不知道，因为……只看过三、三本左右。”

不过，我想今后应该会喜欢上这个作家。

“这样啊，那今后应该会喜欢啰？”

她这么笑着说，我情不自禁抬起头，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被她听见了。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就算不是那样，自己的心情能好好传达出去一定也值得高兴。因为我和她在教室里几乎没聊过天，她愿意找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河田同学抬起头，在图书馆里东张西望。

河田同学，你在找什么吗？

我还来不及嗫嗫嚅嚅地开口这么问，她就先说了。

“你知道跟猜谜或解谜有关的书放在哪里吗？”

她问的书是出乎意料的类型，令我有些意外。放在哪里呢？尽管我是图书股长，自己会借来看的都是小说类，我也不清楚放那些书的书架在哪里，不过大概可以推测出来。

“那个……我想……大概是那边。”

我起身走出柜台。河田同学不知为何始终笑盈盈的。确定她跟在我后面后，我便朝书架走去。如果真的找不到，再去问宇佐美老师就好了。

河田同学轻声细语地说：

“是我妹妹啦……不是有那种游戏课吗？好像是要在上课的时候出谜题给大家猜，可是她又不想借小学图书室里的书，说是难一点的比较好。”

其实，那种书最好去更大的图书馆，比方说市立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找。我在可能的书架上找寻，视线游移于书本间。教养书、娱乐书……大概就是这附近了。之前在这边看过教人变魔术的书。有了，就在这里。

“那个……这边……”

我正打算告诉她时，一个女生说的话掩盖了我虚弱的声音。“千濑，你怎么会在这里！”从书架后方跳出来的她，一把搂住河田同学的手臂。千濑。被这么称呼的河田同学眼神发亮，拉着那个女生的手一边打闹一边回答：“我妹拜托我来找书啦。小敦呢？最近好吗？”分班之后都没什么机会见面呢！社团活动很忙吗？嗳嗳，千濑，对了——

图书馆内请勿喧哗。

我连说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原本打算指出书架的手默默垂下，只是站在一旁，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们用唱歌般的声音交谈。像河田同学这样的女生，果然还是适合和这种活泼开朗、闪闪发光的女生在一起。像我这种安静不出声、性情阴沉又畏首畏尾的女生，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了，配不上她。她们耀眼得令我目眩，要是我说话也能像她们那样毫无窒碍就好了。

小学时，我经常写日记。即使对发出声音说话有障碍，我却很擅长在笔记本上写字。就像得到翅膀翱翔天际的小鸟，在空白笔记本这个辽阔的空间里，尽情写下喜欢的文字。我喜欢天马行空地幻想故事情节，把每天发生的事写成绚烂的文章，就像为黑白世界涂上缤纷的颜色。无论再怎么无聊的日常生活，只要用文字描绘出景色，回忆就会带上鲜明的色彩，当做宝贝收藏起来。有个叫真希的女生跟我很好，我们大概一起写了一年左右的交换日记。日记里写的都是幼稚又没有重点的事情，日常生活的感受或疑问等等。那些诗一般的散文太幼稚，还称不上是小说，都是些没有结局的故事。

升上六年级后，真希开始不太写交换日记了。原本每天都会交换的日记，渐渐变成一虽期一次，有时甚至会等上两星期。分班之后，不同班的我们慢慢变得疏远。“嗳，你怎么不写日记给我了？”午休时，我跑去找真希追问。我希望真希能看我写的文章，也很期待读她笔下浪漫的诗句。

“喔，那个啊，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总觉得好幼稚，小凉你或许无所谓，我可是得准备考国中的人。”

真希后来上了私立国中。

大概终于发现我一直无言地站在那里吧，河田同学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有点过意不去。我发出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指着书架说：“那个，我想应该……就在那里……”

然后啊然后啊——那个河田同学称为“小敦”的女生，用饱满得近乎水润的声音继续开心地和她聊天。我转过身，快步走回柜台。

不由得叹气。

怎么会这样？一点办法也没有，真的是拿想死的心情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不定我们可以变成好朋友”，或许我不应该有这种不知好歹的念头。怎么会有我这么悲惨的人啊？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配得上河田同学。

我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诞生在世界上呢？

我也好想拥有美丽的人生。

要是能自由运用言语词汇，对谁都能敞开心胸，笑着应对的话，那该有多好。

好想死。好痛苦。好寂寞。好悲哀。可是，这些话似乎都无法贴切形容我的心情，言语难以形容的情绪逐渐支配我的心。

长得这么难看，这足以用来当做死的理由吗？

我找寻着理由。

因为，我明明深陷想死的情绪之中，却找不到一个足以支撑的理由。想死的念头，需要有一个够分量的理由支撑才行。然而，我的父母是那么平凡，平凡到令人傻眼的程度。我的家庭环境没有问题，在班上也没有遭到霸凌，更从来没有蚀骨销魂的失恋经验。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支撑我特意寻死。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痛苦得受不了？

总是这样。

心酸得受不了，悲哀得受不了。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就此消失。

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自己心服口服？

找寻着这个理由，我总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于自己的死，描述想死的心情，预先写好遗书，幻想自己死了之后会怎么样，然后就这样陷入死亡的情绪之中。为了寻求一个够分量的理由，反复创作。

早上，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时，心情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活下来而已。在难以言喻的寂寞包围中，我打开笔记本，写下即将赴死的心情。如此一来，我就会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一点死去。

这是属于我的、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晨间仪式。

*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我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里。从抽屉里拿出课本，选择要带回家的装进去，再检查抽屉里是不是有什么该带回家的忘了拿。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皮肤下的热血仿佛翻涌着冲了上来。

不见了。

通常这种时候不是该用面无血色来形容吗？我却正好相反，觉得脸颊热得发烫，血液好像快沸腾了。我的心脏猛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腔。在这之后，冷得像冰水的触感才终于随着心脏输出的血液窜遍全身。怎么可能不见！不是收在哪里就是夹在什么东西里了吧？我在书包里翻找，一本一本检查是不是夹在课本里。没有。往抽屉里看，那里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看不到我正在找的东西。

怎么办？真的没有。

最后一次拿出来用是什么时候？会放在哪里忘了拿吗？脑中快速闪过各种念头，着急的汗水湿透全身。万一被谁看见——

书包里、抽屉里、置物柜里都找过了。真的没有。怎么办？如果是忘在某个地方，或许会有人送到失物招领处。可是，万一内容被看见的话——

“藤崎同学。”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椅子旁，朝抽屉里窥探。叫我的人是河田同学。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现在可以吗？”

我反射性地点点头，但其实现在根本无心聊天，得尽快找出笔记本才行。

“太好了，是这样的……”

难得见到河田同学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

“刚才，我在理科教室捡到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来，是一本浅褐色的笔记本。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的同

时，我的嘴里也发出喘息的声音。那是——我的手差点不假思索地伸出去，好不容易才忍住冲动。

我凝视着浅褐色的笔记本。为什么会出现在理科教室？换教室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一起拿出来的。我观察河田同学的表情，猜测她是否已经看了笔记本的内容。万一她已经看了的话……

“这是藤崎同学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掉在我们这组坐的位子那边。其他人我都问过了，大家都说不是，剩下的就是藤崎同学了。”

我盯着河田同学递出来的笔记本，偷窥她的表情。总是一脸开朗笑容的她，不知为何脸上蒙着一层阴影。

她可能已经看过内容了——

“直觉这么告诉我。我的脸颊如燃烧般发烫。

不过，对了，仔细一想，我想起来了，就算河田同学真的看过笔记本的内容，里面应该没有能证明笔记本主人是谁的线索。没问题，还是安全的，还能蒙混过关。

不是。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不是。不是我的。

“这样啊……”河田同学放下紧绷的肩膀，仿佛松了一大口气似的垂下头。“这样啊，这样啊，太好了。不过这么一来，情况还是很紧急……”

“怎么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

“因为啊……”

河田同声偷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教室，同学们逐渐散去，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她看似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便抓住我的手臂，像玩躲在窗帘后的游戏那样，引导我走到教一落。

“听我说，这件事希望你一定要保密……”

河田间学的表情非常认真。她剥开浅褐色笔记本封面上的磁铁，轻轻打开。我的秘密封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撕破了。我一方面害怕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一方面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我想看看是不是有写名字，所以打开看了内容，结果……”

别这样。

她劈里啪啦翻开笔记本的页面。我仿佛听见里面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文字语言所发出的哀号，只想塞住耳朵。这才是真的叫人想死。我全身各处都在发烫，热气朝脸部爬升。眼球里的水分已超越沸点，几乎就要蒸发。我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的表情和脸上的潮红，我一只手捂着脸颊。别这样。别看。别笑我——我得想办法朦混过去才行。

“会不会是……遗书啊……你看，里面写了好多那种话。”

怎么办？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我，是河田同学。

“得想办法……找到这个女生才行，否则她说不定会死掉。”

*

她在说什么傻话啊。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任何话来。我张口结舌，嘴唇微微颤抖，结痂的地方传来阵阵疼痛。在牵动伤口的微微刺痛感中，我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河田同学。她一副无计可施的烦恼表情，咬着下唇，一对柳眉不安地垂成了八字。

“怎么办？藤崎同学，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才好？这真的很危急耶。说不定会酿成严重的后果。”

我的嘴巴像鱼嘴那样开开阖阖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口。

“这种东西……”

低头俯瞰的视线前方，是我这只细痩的手自己写下的一行行文字。连同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压出凹痕的感觉，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不定……根本就不是真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河田同学低头望着笔记本，喃喃地说。眼神一次又一次扫过写在上面的遗书内容，连细节都不放过。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我才想问怎么办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写这本笔记本的人是我。因为，要是被知道了……要是被知道了……我从来没想过那种事。那是我的秘密，我从没想过自己写下的那些想死的念头，会像这样被看见。

在校园这个狭窄封闭的空间里，谣言瞬间就会传开。我能想象蔓延整间敎室的好奇目光。每天早上在教室里写遗书的可悲又阴暗的女生，大家会怎么想。成天嚷嚷着好想死好想死，简直就像精神有问题似的写下那些文字，藉以排遣孤独与寂寞的人，大家又会怎么看待。

说到藤崎同学啊，有时候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一年级时凑巧在厕所里听到的话。那是才刚入学不久、连校舍门口自己鞋柜的位子都还常搞错的时候。啊，我懂我懂。另一个人兴奋地大声回应。那个女生讲话总是含在嘴里，有点听不清楚呢。真想请她讲大声一点。那个……呃……这个……就像这样对吧？哎呀，你模仿得真像。

只不过是背地里批评，甚至称不上霸凌。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那种话。

然而，为什么事到如今会突然想起来呢？人家是怎么看我的？人家是怎么评断我的？我这个人。呻吟般的血流在脸颊的皮肤底下形成猛烈的游涡，一直满溢到耳边。整张脸都是热的。教室角落的暖炉散发着热气，令我焦躁得难以自已。不知为何眼眶一热。没有变，一切都没变不是吗？就算被拆穿，就算真的被拆穿，结果还不是一样。没错，再说——这就能成为理由了。只要确定失去在教室里及学校里的容身之处，我就真的有理由去死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河田同学说。“可是，万一是是真的呢？”

一时之间，我只能愕然地看着她。河田同学指着笔记本这么说，她清晰响亮的声音或许正表现出意志的坚定。她一句一句指出笔记本的句子，看着我的眼睛，诚恳认真地说：

“这里写了好多痛苦的情绪，你看，这里也是，这一页也有……看起来好难过。又是失恋，又是被同学欺负……这里都有写……还有家庭问题。她好像有很多不能跟别人说的烦恼，所以，万一是真的……”

河田同学——

这么……

这么滑稽的事，你竟然真的相信了？

那是只有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不幸三重奏，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谎言，你怎么会不明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无语问苍天。

怎么办？怎么办？这太好笑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这很怪。”我终于发出声音。“一般人写遗书，不会写……这么多……”

“也可能是练习啊。打草稿也是有可能的吧。”河田同学意志坚决地说。“我看，还是去报告老师——”

“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拉住河田同学的衣袖。

不行，还是不行。

只有这个一定得避免。

要是被老师知道了，事情才真的可能闹大。我想死的愿望，将摊在众人面前。

“藤崎同学？”

我抓着她的衣袖不放，低着头死命思考理由。

“不行啦……”我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试图说服她。“如果……万一是真的……你想想这个女生的心情。”我说得很直白，也很急迫。“要是被老师知道了……要是事情闹大了……她一定会觉得丢脸，说不定会因为这样——真的想死。”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河田同学皱起眉头，发出伤透脑筋的喃喃低语。

“这个……我也不知道……”

放着别管吧。

拜托别管我了。

笔记本直接丢进垃圾桶，把一切都忘掉吧。没问题，我没问题的。那些遗书有一半以上的内容都是谎言，是假的。什么失恋、被同学欺负、被父母虐待，过着这么惨烈人生的少女根本不存在这所学校。河田同学不必担心。

所以，拜托，忘了吧。

“藤崎同学——”

河田同学说。

“不如，我们一起来找出这个女生吧？”

“咦……”

我的喉咙发出惊愕的声音。

“你说得对，要是被老师知道，事情说不定会闹大。既然这样的话，就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找出这本笔记本的主人吧。

从河田同学的眼神，看得出她有多认真。

我为之语塞，连耳朵都红了，脸上满是惊愕的表情，只能一个劲儿地看着她。

河田同学。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

“啊……抱歉。”

河田同学这才猛然惊觉什么似的，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头。

嗯，对不起，藤崎同学，我不该硬把你拖下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藤崎同学可以信任……因为你看起来口风很紧嘛。”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愣愣地看着她。河田同学的刘海很漂亮，轻柔得仿佛朝她吹一口气就会飘起来。

“不过，没关系，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想做什么？

怎么办？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河田同学小心翼翼地阖起笔记本，揣在胸前。回过神来才发现教室里鸦雀无声，已经没有其他同学了。安静之中，只听见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暖炉里，火苗发出低吼。

我该如何是好？不要管河田同学了？反正看起来也不可能拿回笔记本，而且笔记本里没有任何能确认持有者身分的线索，也没必要勉强拿回来。干脆放弃这本笔记本，以后一概假装不知情，这么做说不定比较好。不管河田同学把事情闹大，还是老师把事情闹大，都与我无关。反正你们想找的那个不幸的女生根本不存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就算看到河田同学那拼命的样子。

我也没必要在意，没必要——

明明是这么想的。

“等一下。”

不知不觉，我对着正要离开的河田同学的背影开了口。连该怎么做都没有想好就开口了。河田同学回过头，我用轻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

“我也要……帮忙……”

听了这句话，河田同学原本神情凝重的脸上，就像冰块融化了一般，漾开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

*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

发出隆隆低吼的暖炉火焰，为我们赶跑所有侵入教室的冷空气。我们在身旁的座位上面对面坐下，摊开那本问题笔记本。讨论到一半的时候，老师为了关暖炉进来过一次，河田同学笑着告诉他我们是为了讨论班会相关事宜，还要在教室待一下。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几乎是反射性地阖上笔记本，低下头去。老师欣然接受河田同学的说法，很快就又从走廊离开了。河田同学一定深受老师信赖。她对我笑一笑，再次翻开笔记本。

“现在已经放学了，要找出那个女生不容易。所以我们明天再开始一点一点收集情报吧。”

收集、情报？

我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这么一问，河田同学便用认真的表情说：

“笔记本里其实写了不少线索，比方说她最近刚失恋、家庭有问题、被同学欺负……我想我们班应该没有霸凌情形，不过那也可能只是我没注意到而已。所以，我们要尽可能收集跟这女生有关的情报……还有，四处散播捡到浅褐色笔记本的消息，请遗失笔记本的人跟我们联络。”

怎么办？河田同学对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认真。

我一定要想办法妨碍她的计划，于是这么回应：

“可是……这里写的霸凌或失恋什么的，也可能是骗人的吧。不。这绝对是假的。看起来就很假。”因为这本来就是假的啊。“仔细想想，怎么会有人在不同页面写不同内容的遗书，这太奇怪了。”

“可是……”河田同学摇摇头。可能是自然卷吧，发尾微翘的黑发无力地摇见。“会有人写假的遗书写得这么拼命吗？”

怎么办？我该如何反驳？说什么要到处找班上的同学收集情报……那样太大动作了。不是说要避免让老师们知道吗？河田同学现在想做的事，后果跟让老师知道差不多严重啊。

正当我犹豫该怎么回应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咦？这不是千濑吗？”

一个女生走进教室。我发现她就是白天在图书馆和河田同学讲话的那个叫小敦的女生。她摇晃着在脑后绑成一把马尾的头发，踩着轻巧的脚步，毫不犹豫地朝我们走来。千濑，你怎么没去社团？没看到你，害我到处找。她这么说。社团。我在内心复诵这个字，一边朝河田同学望去。我想起来了，她应该隶属弓道社。

“小敦才是呢，怎么没去篮球队？”

“我今天跷掉了，实在太冷了。”

小敦同学说得满不在乎，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糟了！”我还来不及这么想，她就嚷嚷着“这什么？你们在干嘛？”一边伸出手拿起笔记本，读起里面的内容。河田同学抬头看她，手举到一半，似乎正犹豫着是否该强行夺回笔记本。我整个人楞住了，只能眼睁睁看小敦同学睁着她那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

“噗！”她笑出声。“这什么？诗吗？这是诗吗？呜哇，好阴沉！阴沉！太阴沉了！好久没看到这么有病的诗了！噗嗤！这是谁写的啊？我看这不是千濑的字啊。”

她看着我，亮晶晶的双眼毫不掩饰内心的好奇，打量般的视线令我不舒服。我的眼眶一阵热，嘴张得开开的。课桌下，放在裙子上的双手紧握拳头。好想大声喊“才不是”。

才不是。

不是什么？

才不是诗呢。才不阴沉呢。才没有病呢。

真的吗？

“不是喔。”

这么说的，不是我。

“这是有人搞丢的。你仔细看就知道了，里面写的内容……大概是认真的。”

小敦，你听我说。接着，河田同学以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小敦同学拿着笔记本，傻愣愣地听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们现在在找失主？”

小敦同学大大歪着头说，马尾也跟着晃动。

“对。小敦也别笑了，快来帮忙。”

“唔唔……”她沉吟着，搬来一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她一边说“让我看看”，一边仔细读起笔记本的内容。我无法直视她的反应，低头看地上。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被嘲笑了。

“三个人的话，就能分头收集情报了。”河田同学这么说。“早上、午休和放学后，各自去找看看有没有符合笔记本内容条件的女生，一方面向朋友打听情报，另一方面问大家知不知道有谁掉了浅褐色的笔记本，如果有的话请对方跟我们联络。”

“不用做这种事吧？”我提出反驳，尽可能不想让事态扩大。“就当做捡到失物，送去教职员办公室不就好了吗？掉了的人一定会自己去领回。”

当然，我一点也不打算去领。

河田同学再次摇头。

“当做失物送去的话，老师一定会检查内容吧，这么一来还是会把事情闹大。再说，这么做或许笔记本能确实回到那个女生手上，可是却无法解决她的问题。”

解决什么啊……

“这个女生现在一定很痛苦。我们说不定能帮上她的忙。”

那种事……

那种事交给老师处理就好了。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事。区区国中生的安慰，对一个真心想死的人到底能帮上什么忙。说来好笑，我想用来反驳河田同学的话根本就有很大的矛盾。因为我明明知道，写在这本笔记本里的事都是假的。

“我觉得这应该还是创作吧。跟你说，这就是那种无病呻吟的诗啦。”大致看过一遍后，小敦同学这么说着，一边把笔记本丢到桌上。“虽然也有几页确实写着好想死好想死，可是那不是认真的啦。看起来像遗书没错，可是每一页想死的动机都不一样，不觉得很假吗？我还是认为这只是发自少女情怀的蹩脚诗。”

我死命压抑体内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却忘了把这口被暖炉熏得温热的空气吐出来。这口气转变为能令血液沸腾的高温，在我的肺里横冲直撞，仿佛要把我的喉咙深处给烧烂。

发自少女情怀的蹩脚诗——

才不是。

那不是认真的。

不觉得很假吗？

才不是——

“才不是呢！”我喊了出来。“这不是诗。真的很痛苦……这个女生她、她一定很难过。”就算动机是假的，就算想死的理由都是瞎编的，就算找不到究竟是什么将身心折磨得这么痛苦。“她一定是真的很想死，很想死，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抱着这种痛苦……然后……只能写在笔记本上……！”

我低着头，抓紧裙襬大喊。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河田同学、小敦同学和暖炉隆隆作响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怎么办？我冒了一身冷汗。

忽然，温柔的笑声传入耳中。

“千濑，你在笑什么？”

小敦同学问。

“因为我第一次听到藤崎同学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好笑的啊。

河田同学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容。

“是啊，一定是因为很痛苦，才会像这样发泄出来。小敦，我们一起加油嘛。想办法找出这个女生，然后约她跟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尽情发泄。”

“什么跟什么啊。”小敦同学也笑了。接着，她摸摸自己的马尾发梢说：“没办法，就帮你这个忙吧！”

*

我们宛如侦探的行动持续了好几天。说来好笑，这个学校里根本没有既失恋，在家被虐待，在学校又遭到霸凌，可能明天就会去死的女生。然而，河田同学和小敦同学都拼了命地想找到她。下课时，河田同学只要有空就会到处收集情报。交游广阔的小敦同学似乎认识很多人，问来不少跟恋爱有关的情报。至于我，因为没有认识那么多人，只能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谁掉了浅褐色的笔记本。真的很蠢，掉了笔记本的明明就是我。即使如此，看到河田同学和小敦同学她们努力的样子，我居然开始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偷懒。同时，非常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怎的，我开始觉得说不定真的有那么一个女生存在。说不定真的有一个失恋、受虐又被霸凌，把想死的心情写在笔记本里的女生。

以战略会议为名，我们三人总是聚集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河田同学和小敦同学有时非去参加社团活动不可，所以战略会议并不是每天召开。不过，我们放学后聚灾在一起的频率还是很高。由于笔记本是在理科教室捡到的，河田同学整理出那天在理科教室上过课的班级，缩小了搜索范围。除了我们班之外，那天用过理科教室的只有二年二班和一年级的学生。河田同学说，虽然只是传闻，但是听说二班有一个女生被霸凌，说不定会是她。我不认识那个女生。小敦同学则说别班发生了轰轰烈烈的三角恋爱，其中失恋受伤的那个女生的家庭环境，和笔记本里描述的内容有点像。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真的有受了伤而痛苦难过的女生。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那个女生说她没有掉笔记本耶。就算真的是她掉的，也很难承认吧……她跟我们又不熟，也不可能来找我们商量。”说不定不是她，有可能是其他人啊。下次试着在一年级生里找找看吧。得出这个结得出这个结论后，那天的战略会议就到此结束。就像这样，我们每天追查着幻想中的少女，搜索行动落空后，有时会一起失望地拖着脚步踏上归途，有时则天南地北地闲聊笑闹，藉此放松心情。有一次，小敦同学说她肚子饿了，提议绕去车站前的麦当劳，我们也赞成她的提议，决定绕路回家。对我来说，和谁一起绕到麦当劳吃东西是第一次的体验，因此，站在点餐柜台前盯着菜单时，我连该点什么都不知道，视线在菜单上游移。河田同学在一旁建议：“现在吃太多回家就吃不下晚餐了，不如只点苹果派如何？”话虽如此，排在我们前面向店员点餐的小敦同学好像点了套餐。河田同学笑着说“因为她都吃不胖啦”。

我发现，自己第一次和谁一起为了某件事在校园里奔走，然后理所当然地肩并肩走路回家。一边担心自己说话时含混不清的声音会被小敦同学嘲笑，一边听着她们两人愉快交谈。“小凉呢？你回家会看电视吗？”不经意地，小敦同学这么问我。已经好久没有人叫我“小凉”了，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是在叫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我们坐在油腻腻的速食店内，吃着小敦分我们的薯条，有时以秘密口吻讨论笔记本的事，有时又大声聊起电视剧或漫画，三个人笑成一团。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是一个人，而是像这样和说话声音清晰嘹亮，拥有耀眼笑容，与我完全不同的两人在一起。

“唉，好想去卡拉OK喔。”

我们离开麦当劳，走在天色渐暗的路上。冷风吹来，学高中生那样把裙子折短的小敦同学一边站在斑马线旁等红绿灯，一边发着抖这么说。她的腿看起来好冷。

“等找到这个女生之后就去。”

河田同学轻拍放在书包里的笔记本，这么说道。卡拉OK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唱歌一定是很开心的事，才会让小敦同学这么期盼。

“今天还是没能找到呢。”

“还有明天啊。”

她们这么说着时，号志灯转绿了。从这里开始，我因为回家的方向不同，得跟她们道别了。

“藤崎同学。”

河田同学叫住我。我回过头，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挡在身体与冷风之间的围巾遮住我大半张脸，河田同学对我挥手。

“明天也一起加油喔。”

*

“喔喔，那件事河田同学也问过我。”

午休时，我想至少表面上做个样子，一如往常地找同学打听消息。虽然对方都是不认识或没说过话的人，但我已经可以大声清楚地说出这句“请问你知道有谁掉了一本浅褐色的笔记本吗？”不管怎么说，遗失这本笔记本的就是我本人，这种事做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即使如此，看到河田同学和小敦同学努力的样子，我实在无法托着下巴什么事也不做。

这样啊。我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响应。

“对了，河田同学最近在做什么？”

对方问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问题。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疑惑地眨着眼。

“啊，因为我也是弓道社的。河田同学最近来练习的时间愈来愈少，社长超生气的。明知道快举行大赛了，她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这样，可是又不好直接问她……”

这样啊。我只能像个笨蛋似的这么回应，连向对方道谢都忘了，转身走回走廊。熬过下午的课，小考几乎交了白卷，一心只等着赶快放学。嘴唇干裂的状况愈来愈严重，一直擦护唇膏也没有用。都是空气这么干燥的错。都是雨这么冰的错。都是天气这么冷的错。都是暖炉的错。我看着窗外，想起遗失笔记本那天，雨也下得跟今天一样安静又寂寞。几滴雨水落在窗玻璃上。放学后，我们一如往常地在无人的教室角落集合，围着暖炉旁的桌子互相报告今天的成果。河田同学说，有个一年级的女生家里好像欠别人债，状况很不好。虽然没有听说她被霸凌，可是笔记本里确实写过一次关于欠债的事吧。你们看，就是这里。河田同学打开笔记本，指出那个地方。这么说来，我好像真的写过这种事。因为这理由太无趣，只用过那么一次。那你问她了吗？小敦同学说。河田同学点点头：“她说不是。不过，总觉得已经没有其他更像的人了……”小敦同学垂下头，沮丧地叹了口气。“我这边也是……感觉全都是做白工。这个想死的人果然还是不存在吗？还是说，因为太丢脸了不好意思承认？”

“也有可能是这样，可是——”

河田同学低着头说。

“怎么办……如果有其他办法就好了……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看着河田同学那因为下雨而比平常更卷翘且松散下垂的发尾。她弯腰驼背的样子卷起来好落寞，好无力，好不甘心。

已经够了。

已经可以了。

河田同学够努力了。

你很努力。

为了我这么努力。

“河田同学。”

我用微弱难辨的声音，呻吟般地说：

“听说你最近……愈来愈少去练习……大赛快到了是真的吗？”

河田同学抬起头，微微一笑，含糊地说了声嗯，应该是吧。

“我觉得，够了。”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低下了头，放在裙子上的双手紧握。“找不到了啦……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

河田同学什么都没说。

暖炉隆隆低吼。

“如果那个女生……那么想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但是为了不让声音听来沙哑模糊，我尽可能放慢速度。“就不要……管她了啊……跟我们……又没关系……”

“或许跟我们没关系……”

河田同学喃喃低语，说了一半就打住。

“她一定是希望有人帮她，希望有人发现她的心情，因为太难受太痛苦了，那个女生才会把心情写在笔记本上的，不是吗？”

打破沉默的是小敦同学。

“她一定不想死啦，那个女生。她一定希望有人救她。”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看着小敦同学。

希望有人救我？

我是这么想的吗？

希望谁来救我？

“可是……”我提出反驳。“就算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强迫自己啊。河田同学的大赛更重要吧？再说、再说——”我站起来，手用力拍在笔记本上。“这个女生根本不可能存在。这肯定是假的。这种、这种……这种简直像在炫耀不幸的内容，肯定是这女生自己幻想出来的！”

小敦同学和河田同学都被我吓傻了，露出错愕的表情，抬起头看我。我知道自己脸颊发烫，于是低下头。

“可是……”河田同学说。“就算是这样，就算是假的，我还是觉得她现在一定很痛苦，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因为——

河田同学似乎在找寻正确的表达词汇。她缓缓地，断断续续地，用像我一样沙哑又微弱的声音说：

“因为，说想死，其实就是想活下去啊。她想获得幸福啊。”

想活下去。想……获得幸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

“说不定这个女生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定是我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她也有可能是小敦的朋友或是藤崎同学的朋友。你们能放着自己的朋友不管吗？能装做没看见吗？她这么痛苦——”

河田同学轻轻抚摸被我压在掌下的笔记本，温柔地盖住我的手指，引导我放开手，拿出笔记本。她一页一页翻开，阅读里面的内容。我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肩膀忍不住颤抖。好想死。好想死。我写了几十次这样的内容。我的心愿。我的痛苦。我的寂寞。我的难过。够了，已经够了。河田同学，河田同学你已经够努力了。你在找的女生根本不存在，找遍全世界也不存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也没关系。小敦同学也是，不用勉强自己配合没关系。因为，写下这本笔记本的，写下这些文字的，是欺骗了你们、什么都说不出口的人——

好痛。我的心痛了起来。在这一星期之中，因为欺骗了你们而害怕不安的我，同时也沉浸在温柔雀跃的心情中。好久没有人对我说“明天也一起加油喔”，好久没有人等待我一起做什么。我一定很高兴吧，享受着这睽违许久的感觉，高兴得想哭。不再一心想死，不再一心想着明天就要结束生命。因为有人在等待我，因为还有明天。这么天经地义的事，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可是、可是，我——

“嗯，对啊，她一定是想活下去。在这里写了有多想死，就代表她有多想活下去，一定是这样的。”

小敦同学这么说。

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想获得幸福。

还以为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就算发出哀号，在被谁听见之前，沙哑微弱的声音也会消失在空气中，一直以来我根本不相信会有人察觉。我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听见我的声音，不但听进耳朵里，更放在心上认真思考。

呜呜，不行了。我不行了。

放在课桌上的手发起抖来。笔记本上的字，被滴落的眼泪晕开。

好想死。好想死。

我有时会打开笔记本，把感觉到的事像遗书一样写下来。有时是早晨到校时写，有时是上课中，一边盯着黑板上的算式一边写，有时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写。

好想死。好想死。

每天每天，我都在计算，计算自己想死的次数，计算自己冒出这种念头的次数，近乎偏执地计算着。

好想死。好想死。

好想活下去。这句话我一次也没写过。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回头看自己写在笔记本里的文字时，眼泪都会泛滥。

好想死。好想死。

有多想死，就代表我有多想活下去。

有多想死，就代表我有多想获得幸福。

每一个字都是我内心的呐喊，是我为了自己、为了想获得幸福所创造的咒语。

“藤崎同学？”

一头雾水的声音这么问。

“小凉，你怎么了？”

我掀动嘴唇。一直强忍着的东西从口中冲出来，结痂的地方破了。咬着嘴唇时，舌头上都是铁锈味。得告诉她们才行，得告诉她们才行，一定要好好地告诉她们才行。

谢谢，谢谢。对不起，谢谢。

不再需要笔记本来承接我想说的话。或许说不出口，或许无法让她们明白。即使如此，无论如何，现在一定要开口说出来。

第一卷 社“裙”阶级

升上二年级之后，我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就算校规已有规定，每个人的裙子长度还是有点不一样。有把腰头折起一两折的女生，也有很多裙长游走于膝盖边缘的女生。当然，也有那种乖乖遵守校规、裙子长得盖住小腿的女生。既然大家的身高和体型都不一样，裙长不同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好玩的是，跟自己比较要好的朋友，裙长多半都和自己差不多。只要观察一下教室里不同的小团体，立刻就一目了然。露出大腿的小团体。膝盖若隐若现的小团体。遵守校规、裙长过膝的小团体。还有裙子更长的女生们——裙长仿佛一种记号，我们只跟裙长相同的女生做朋友，加深同类之间的向心力。

裙子的长短象征在教室里的地位。裙子愈短的人，在教室里愈耀眼。反过来说，遵守校规的乖孩子裙子就又长又土，整天都在念书，个性阴沉，让人觉得恶心。教室里所有人都擅自这么想象，不过，我觉得这些印象大部分都没错。我从来没看过裙子长个性却活泼开朗的女生，这样的人就算在她隶属的小团体里很活跃，也无法成为代表班上的风云人物。这种女生大概都在教室角落闷不吭声，低调过日子。在我眼中，她们和我是不同种类的生物。

水蜜桃味。香皂味。花香。还有葡萄柚味。

上完体育课，课桌四周就充满各种香味。各种不同的止汗剂香味混在一起，再加上便当的味道，简直就是混沌状态。

味道这种东西，也是每个小团体都不一样。裙子短的女生们身上散发好闻的香味，裙子愈长的女生，上完体育课后身上愈常有汗臭味。这是真的喔。或许会有人说这是偏见，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就是这样。毕竟可爱的女生身上就应该要香香的啊。所以我们总是散发香气，闪闪发光，笑着蹦蹦跳跳。

今天体育课上的是舞蹈。分组讨论出原创舞步，之后轮流发表成果。我最喜欢这堂课了，不但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舞曲，还可以自己编舞，拿既有的舞步改编，把难的部分改掉也没关系。衬着最爱的曲子，像偶像明星那样舞动身体，感觉非常畅快。听鞋子在体育馆地板上发出摩擦的啾啾声，感受每一根飞扬的发丝和每一次鼓动的心跳，全身上下的细胞好像发出欢呼一般，充满活力与喜悦。

“然后啊，那家伙的动作就像红毛猩猩，害我们一直爆笑个不停！”

小梓笑着说起舞蹈课时跟她同一组的女生，说她动作又慢又迟钝，叫人火大。小梓是个俏皮可爱又很会打扮的女生。我想她应该是这间教室里最耀眼的女孩了，所以她的裙子也最短。这时，旁边的女生正异口同声赞同她的话，拍桌大笑。“红毛猩猩！超好笑！真的太扯了！”就像这样，气氛很是热闹。对啊对啊，道种时候运动神经差、个性又阴沉的人真的只会给人添麻烦。因为老师总说要教不会跳的同学一起跳，同一组里如果有这种动作迟钝的人，就会害大家只能跳不带劲又土的舞步了。真的，简直就是扯后腿。看来，小梓那一组是遇到这种衰事了。我刚才去自动贩卖机买果汁，途中才加入对话。我把椅子拉到她们的桌子旁，跳进欢笑的游涡。“什么什么？你们在讲谁？”

“还有谁，就是福原同学啊，福原同学。和她分到同一组真的超惨的啦。”

喔，福原同学啊。原来是福原同学。

我知道，就是真由嘛。小学时曾经是我朋友的女生。

我也笑了。啊哈哈，请节哀顺变！打开便当盒盖，充满妈妈爱心的便当散发凉掉的炸鸡块味道。我一边闻着水蜜桃香和炸鸡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边朝大家口中的福原同学的座位瞥了一眼。当然，她不在教室里。嗯，好险好险。要不然，像她那种不起眼的女生，就算在场也很难察觉她们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掩饰存在感，总是阴沉地待在教室角落，像个地缚灵似的。难得的欢乐下课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看书，这样的女生真的很容易被遗忘，让人忍不住想对她说“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啊，真是不好意思喔”。

真由她啊，从小体育成绩就不好，这次一定又充分发挥她那足以惹怒小梓的天分了吧。原来真由被分到小梓那一组去了，真可怜。我一口吃下凉掉的白饭，在心里送上祝福。请节哀顺变。

女生们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真由。不光是体育课的事，甚至对她平常的举手投足和身体特征都有意见，几个人讲得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因为真的很好笑啊。麻纪说的最过分，她说，福原同学的眉毛是不是连起来的啊？真的说得太过分了。真由的眉毛的确很粗，看起来就像两道眉毛连成一线。总觉得眉毛宽度也有一般人的两倍呢。啊，我说的不是左右的宽度，是上下的宽度喔。再怎样也不可能是左右的宽度吧，两倍的眉毛岂不是要长到脸外面去了。我这么一说，大家又是一阵爆笑。

“对了，听我说听我说，早上上国语课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我想趁大家还笑不停的时候来个最后一击。这一击一定会奏效。我从抽屉里拿出国语课用的参考书，啪啦啪啦翻页，从一张张彩色图片和照片中找到我要找的目标，手指准确地伸进去。“什么什么？”大家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个！”我指着那一页上一张大大的照片。照片里的是垂着八字眉、长相滑稽的白色面具——能面※。“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我快不行了！”

大家叽哩呱啦大叫，好几个女生笑得双脚不断跺地，被旁边的人吐嘈“你是大猩猩吗？还是鼓手？”或是“一直踩地板干嘛啦”之类的，附近的男生都来骂我们吵了。我们围着桌上的参考书，打开有能面照片的那一页笑个不停。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个大发现。这种能面明明很常见，为什么以前都没发现呢？真的是一模一样啊，吓死我了，跟真由长得超像的啦。

“脸颊鼓起的程度什么的，真的就是阿多福※耶。”

我这么一说，小梓和麻纪就大喊“我真的不行了”。我们遇到感动的事情时都会大喊“真的不行了”，看到可爱的东西或觉得恶心时也一样。“真的不行了！”

“阿多福小姐！阿多福小姐！”

“惠理，叫你第一名！现在不管怎么看，福原同学在我眼里就是阿多福了。”

“干脆帮她取绰号，以后就叫她阿多福如何？正好姓福原，太适合了！”

小梓说完，女生们频频点头。

啊，可是，我觉得那样有点……不太好吧？取成绰号的话，不就会被她知道我们这么说她了吗？可是，我还来不及阻止，女生们已经彼此点头赞成小梓的提议，七嘴八舌嚷着“阿多福小姐！”兴奋到不行。嗯唔，好吧，算了。我想大家应该不至于当着她本人的面说这么过分的话。当时我真的想得太简单了。在场的大家都被我的大发现逗笑，连小梓都捧腹大笑，气氛已经炒热到最高点。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在场所有人一致决定，以后就叫真由为阿多福小姐，硬要跑来加入我们的男生们抢走有能面照片的参考书，笑声传了开来。

※日本传统戏剧艺术“能剧”所使用的面具。

※日本能面的名称之一，圆脸、塌鼻、小眼睛及两道浓眉为其特征，也称为阿龟或阿福。

“确实很像，她就是阿多福嘛！”

那群笨蛋男生的老大野田高举参考书大笑。“阿多福小姐”现象一口气扩散到所有男生身上。阿多福小姐，阿多福小姐。那家伙裙子那么长，真的土爆了。眉毛粗就算了，眼睛又那么小，到底有没有睁开都不知道。不说不觉得，还真的是阿多福呢。男生们闹起来比女生更不留情。嗯，大家都很爱我这个哏，整间教室笼罩在一股奇妙的整体感中。只要是比自己阶级低的同学，谁都能毫不留情地嘲弄。不管哪个小团体，或许都有这种风气。可是，就在我们笑闹的时候，真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教室了。我连惊讶都来不及，也没办法出声制止。真由站在那里，一脸狐疑地看着教室里的人，不知道大家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

野田跑到真由身边，把参考书上那一页放在她的脸旁边。诡异的白色能面与真由困惑的脸并列。

“呜哇，你真的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耶！”

野田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哎呀。

毫无预警地，就这样在她本人面前说出来了。

*

虽然还没进入梅雨季，但是气象预报说对了，今天从下午就下起雨来。

其实我有带雨伞，不过回家时绝对会淋湿。背着网球拍袋走在走廊上，彩虹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彩虹的味道。我很喜欢这个说法。这是去年里穗告诉我的，听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哲学家说过的话。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很浪漫啊。

上午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花草香，现在却变成雨水带来的味道。照里穗的说法，雨的味道是植物里的油脂和泥土中的细菌作用而成的。大概是刚才匆忙冲过穿廊的关系，裙摆被雨水打湿了，软啪啪地垂在腿上。倾盆大雨像拳头一样凶狠地打在窗上。几乎所有人都回家了吧，校舍门口没什么人。走到鞋柜旁边时，我看到一个背影。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真由。毕竟把裙子穿得那么长又那么土的人不多，想不引起我的注意也难。啊，怎么办？那场阿多福小姐传染事件虽然已经是几天前的事，跟她面对面说话还是很尴尬。事件的传染源是我散播的，换句话说，第一个说她像阿多福的人是我，这件事真由好像没有发现。即使如此，还是很尴尬。

因为所有学生都走光了，放学后的校舍门口显得很冷清。真由站在玻璃门前动也不动。她在干嘛？为什么要呆站在那里？我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原来真由没带伞。怎么办？姑且继续观察吧。

她颓丧地垂着肩，朝周围东张西望。接着走到伞架前，轻声叹了一口气。到底在干嘛啊？只见真由注视着伞架，又用力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做就朝出口走去。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是在烦恼该不该拿别人的伞去用。不过，真由终究没有这么做，她好像打算直接淋雨跑回家。真是傻瓜。伞架上插着几把旧旧的塑料伞，根本看不出是谁的东西，显然是被原本的主人丢在这里的嘛。就算擅自拿去用，也不会有人责怪她。

哎呀，真是的，真拿她没办法。

真由。我从背后叫她。

她回过头，一双粗眉下，眼神畏畏缩缩地朝我看过来，好像有点惊讶。

“你没雨伞吗？”

我问她。真由想了一想，点点头。

“等我一下。”

这孩子真会给人添麻烦，都国二了还是一点也没变。这么说来，小学毕业之后，我和真由好像就没有过这样的对话了。即使如此，她还真是完全没变啊。不管过了多久，还是那个反应迟钝、动作慢吞吞的女生。我从伞架上抽出自己的塑料伞，递给真由。忘了是家里谁先开始这么做的，我家的人习惯在伞柄上绑橡皮筋，这样一眼就能找到自己的雨伞。

真由眨着那双眯眯眼，张口结舌。

“拿去用吧。”

我再次把伞推给她，想起刚看完的卡通《龙猫》里正好有一样的场景。真由就是不肯收下我的伞。

“我这里还有一把折伞啦。”

我这么一说，真由好不容易才接过雨伞。我从挂在肩上的书包里拿出折伞。真由抱着雨伞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仿佛忘了雨伞要怎么打开似的。直到打我撑开折伞，她才终于朝出口方向举起伞尖。

撑开那层透明的薄膜，雨伞打了开来，完全遮住她怯生生的肩膀。

“谢谢。”

真由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可能被雨水冲走。

走出校舍门口，外面的风有点大。虽然不到撑不住伞的地步，雨点还是不断被风吹到没穿裤袜的腿上。朝真由望去，她那又长又土的裙子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好沉重地缠在脚上。

如果跟小梓她们一起走，我们大概会又叫又笑，莫名其妙地朝校门狂奔吧。小梓一定会笑着说“惨了，内裤要飞起来了”，然后大概会有人大声吐嘈她“飞起来的应该是裙子吧，笨蛋”。大家在雨中耍笨笑闹是很开心的事，就算被雨淋湿也没关系，只要笑笑带过就好了。

不用说，真由当然没有跑，没有大叫也没有大笑。规律打在伞面上的雨滴，令她害怕地缩着脖子。明明迎面而来的也不是多大的风，她却一副举步维艰的样子，努力迈开被裙子缠住的腿往前走。

我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她。真由什么都没说，我只好想办法找话题聊。嗯，该说什么才好呢？已经很久没跟她说话了，以前的我们都聊些什么，现在完全想不起来。我们以前在一起时都玩些什么啊？

“你没看气象预报喔？”

我问了无关紧要的老套问题，把走路速度放慢，窥探她低头的表情，真由回避我的视线，只是静静摇头。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带伞？

真由没有回答。

“就算是忘了带，那边的塑料伞拿去用又没关系。反正都是些被忘在那里的雨伞。是说，这种倾盆大雨，有哪个笨蛋会不撑伞就走的啦。”

好歹去教职员办公室找老师借一把也行啊。

可是，真由不是那种女生。与其去教职员办公室找老师，她宁可选择被大雨淋湿。她就是这种女生。我想，她的语言能力一定是被坏魔女用魔法封印住了吧。在魔女的诅咒下，一天能发出声音说的话有限。

真由果然没有回应我的问题。

走到一半，进入被篱笆围住的小巷子。为了避免被突然开进来的汽车撞到，我们暂时停下来左右张望。这时，真由好像说了什么。什么？你不说清楚一点我听不到喔。我把雨伞举高，探头朝真由望去。

“雨伞，”她依然低着头。“不见了，所以……”

“不见了？”

“大概是被谁……”真由还是低着头，几乎快听不见她的声音。“被谁拿错了吧。”

“是喔。”

我敷衍地哼了一声，把手上轻巧的折伞重新拿正。

真由说她的伞被人拿错了，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附着在身上的雨水仿佛逐渐渗透肌肤，不舒服的冰冷触感爬到心脏附近，心跳似乎加快了。我记得真由平常用的是一把有圆点图案的夸张粉红色雨伞，因为看起来很幼稚，一般国中生用起来会觉得很丢脸。

哗啦哗啦，雨势愈来愈大，湿透了我们的裙子。

*

啊，忘了把CD还给里穗。

打开放在更衣室置物柜中的包包，正要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时，看到借来的CD插在里面。不知道里穗回家了没。她们天文社平常都在做什么呢？我对文科社团的社团活动没什么概念，更别说是那种用望远镜看星星的活动。白天也能观星吗？总之，我姑且传了简讯问她是不是还在校内。在等里穗回复时，我穿上制服，撩起背心，把裙子一口气拉高，一直拉到上腹部，再绑上松紧腰带，裙子就短得露出大腿了。最近我都把裙子穿得这么短。我们学校的制服是西装式，看起来很像高中生。朋友读的学校是水手制服，她就经常很羡慕我。盖上背心后，只露出裙子下摆，嗯，这样就完美了，比例刚刚好。从西装外套下露出的背心与裙摆的面积，绝对是看起来很可爱的黄金比例。

第一次把裙子弄短时，感觉自己好像变成大人了。

那是国一的暑假刚结束不久时的事。那时班上会把裙子折短的女生还是少数派，但我仍迫不及待地想学社团学姊们或路上的高中生那样，拥有轻飘飘的可爱裙摆。学校规定的裙子长度怎么看怎么奇怪，光是把腰头折个几折，稍微露出一点膝盖，被校规和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制服装扮就变得轻松多了。原本像乡下土包子穿的制服，瞬间成为偶像或漫画角色那种可爱的打扮。相对地，裙子长度盖到小腿的女生看起来就又土又老实。或许那种乖乖牌的形象很讨妈妈们的欢心吧，对我们来说却是负面形象。要是自己穿成那样，在班上的阶级就会滑落。

班级里的阶级很重要。我们只会和相似的人组成小团体，只有和气质相近的人才能做好朋友。跟不同阶级的女生不但无法做好朋友，也没必要硬是凑在一起。优良品种就该结交优良品种，没必要特地去选能力低于自己的品种往来。敢把裙子穿得短的女生，只要跟一样敢把裙子穿短的女生玩就好。永远穿着长裙的——活在教室角落里的女生，无论是对话内容或兴趣都跟我们合不来。毕竟，到底要跟她们说什么才好，我真的不知道啊。跟长相、嗜好和个性都比我差的人，实在玩不起来。所以，就算小学时我和真由是朋友，现在早已属于不同阶级的我们，没有任何玩在一起的理由。反正人就是无法和不同种类的人和平相处，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战争？争执从来没少过，存活下来的，就是我们这些优良品种。

换好衣服、背起网球拍袋时，正好收到里穗回复的简讯。我还在举校喔，在生物教室。简讯里这么写，还加上色彩缤纷的星星和音符图案。呃，生物教室在哪来着？很久以前上理化课时好像用过那间教室。我问里穗那在哪，她立刻回我在四楼最角落。四楼是最高楼层，真是个不方便的地方。

走出更衣室，走联络通道回校舍。平常脏兮兮的奶油色墙壁，在西沉的阳光下罩上一层橘红色。时间已经不早了，天色却还满亮的。为什么季节一改变，白天就会变长呢？地球的构造真是奥妙。隶属天文社的里穗应该知道为什么吧。我穿过已经没什么人的走廊，一步两阶往上跑。啊，我想起生物教室的位置了。跑到四楼走廊尽头后，保险起见我还是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应门的声音，里穗走了出来。

“惠理，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了。”我打开书包，拿出CD交给里穗。“这个，谢谢你。里穗说的对，果然很好听。”

“真的吗？喜欢的话可以买喔，支持一下歌手。”

虽然她这么说，身为必须妥善运用微薄零用钱的我来说，这张CD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里穗很有原则，CD或DVD这类商品从来不用租的，一定会去唱片行买。这么做或许很正确，但可不是每个国中生都能这么做。除非家境够好或零用钱够多，否则，要维持这种生存之道是很困难的事。更何况，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球拍包，同时把书包和网球拍袋背在身上实在太麻烦了。

我笑着打马虎眼，里穗瞄了一眼我的裙子说：

“啊，已经折短啦？会被老师看到喔。”

“这种长度没问题的啦。”

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并非从早到傍晚都把裙子折得这么短。严格的老师看到了，要求我们把裙子弄回原本的长度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白天时，大部分女生的裙子都维持在膝盖若隐若现的长度。

“别说那个了，帮我看看后面，没问题吧？”

我转过身，让里穗帮我检查身后的裙子。自己折裙子时，有时前后会长短不齐，那样很难看。尤其是不用松紧腰带，直接折腰头的时候，更得小心注意才行。如果只有前面短，后面还是长的话就太逊了。我今天有用腰带，应该是没问题。

“OK，很完美喔，大小姐。”

里穗故意搞笑。

我在生物教室前和里穗道再见，一边发呆一边走在无人的走廊上。忽然想起刚才忘记偷看一下天文社到底都在干嘛。算了，反正也没有多大兴趣，没关系啦。这么说对里穗很不好意思，不过天文社给我的印象就是阴沉又老土，感觉社员大多是内向忧郁的人，总之和我不同类型，阶级也不同。裙子的长度，好像也不一样。

不过，里穗的裙子长度又是如何？我跟她是从小学到现在的朋友，升上国二分班后，见面机会一口气减少许多。她的裙子是长的吗？还是短的？想不起来了……

这时，耳边传来不知是谁的声音。

我站在无人的走廊上，隐约听得见那声音。

是什么呢？我停下脚步，重新背好从肩头滑下的网球拍袋。

是歌声。我心想。耳边听见的是温柔朝远方延伸的悦耳歌声。好几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与无人走廊上的空气共鸣。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听得到歌声？是谁在哪里唱歌呢？此时，我看到前一间教室的门敞开了一半。我朝那扇门走去，从门缝里窥看教室，总算想起那里是合唱团的社办。

好耀眼喔。我心想。

夕阳穿过整片窗户照进室内，使得那里充满金黄色的闪耀光芒。

教室里，三个女生沐浴在金黄色的夕阳下唱歌。窗户是开着的，被风吹动的窗帘吸收了许多光线，随歌声静静飘动。

只有三个人的合唱。

这是分部练习吗？

逆光产生的影子像是一层罩在脸上的面纱，我看不清楚她们的表情，只觉得她们好像天使。随风飘动的白色窗帘看起来就像天使的翅膀。仿佛只有那一块空间独立于世界之夕，充满夕阳光芒的教室里，美丽的歌声缭绕。不知怎的，那歌声听来好令人怀念。歌声里满是掩不住的温柔，却又带着一股感伤与凄苦。这首歌我听过，歌名叫《再给我一次那美好的爱》。三个天使正在唱的，就是这么一首充满感情却又叫人感伤的歌。

唱歌的三个女生其中一人，和我四目相接。

正在唱歌的这个女生，竟然是真由。

心脏发出怯懦的声音，我从门口缩回脖子，不明所以地在走廊上奔跑起来，一路冲下楼。为什么呢？我又没有必要逃跑。可是，不管挂在肩上的网球拍袋滑落几次，我还是一直跑。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呢？我将手心压在胸口，感觉得到心脏正如小鹿乱撞般怦怦跳。

我竟然，竟然认为……真由她很美。

这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我的错觉。因为真由是那么迟钝又老土，裙子穿得那么长，个性又那么阴沉。她的阶级远比我们低多了。

我们这种人的阶级比较高，地位也高多了。

穿梭在校舍间时，那歌声一直萦绕不去。使我发出赞叹的小巧美丽的金黄色世界，还有三个天使的身影，全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她们的裙子长度到哪里？

奔下楼梯时，我脑中想的是这件事。

*

嘲笑真由的声音不断扩散，内容也变得愈来愈具体。

我一句未经深思就说出口的玩笑话超越小团体的边界，火苗四处乱窜。或许那天最致命的错误就是被男生们听见吧。班上现在的流行语成了“阿多福菌”，说是碰到真由摸过的东西就会被传染阿多福菌，开这种小学生玩笑的男生愈来愈多。做到这个地步实在就太过分了。女生们在真由面前虽然还好好称她福原同学，背地里讲坏话的时候，一定都叫她阿多福小姐。也有人干脆叫她阿龟小姐。阿多福、阿龟、阿多福小姐。

如果真由就这么扮演起被整的角色，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大家都觉得好玩，每个班级里也总有这么一个人负责扮演被整的角色。能成为大家开玩笑的对象，我觉得也满幸福的。不过，万一……我想起上次下雨那天，真由的雨伞不见了的事。我想，那或许不是谁拿错了，而是被恶意藏起来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就有点那个了。到了这个地步不就是霸凌了吗？我只不过是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发现告诉大家，虽说背着真由说是我不对，原本以为大家也只会在她背后说说就算了啊。我还以为那么做不会伤害到真由。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也只能跟大家一起捧腹大笑了。在令人想吐的便当味道包围下，和大家一起相亲相爱地围着课桌，度过欢乐的午餐时间。毕竟我又不是站在真由那边的。我和真由是不同种类的人。我可是属于这边的人啊。麻纪笑着说，阿多福小姐的裙子为什么会那么长啊？小梓回答了她这个问题。欸，那当然是因为腿短啊，还用问吗！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真的快不行了！”我也笑得大惊小怪。得好好做出笑容才行，否则就无法证明我是大家的伙伴了。“不过，真的捏，仔细看好像是那样没错！”

听我这么一说，加奈子祭出了今天最劲爆的哏。

“你们这么说也是没错啦，可是啊，我上次不小心看到了唷，看到阿多福小姐换衣服。”

咦？那又怎么了吗？旁边另一个小团体的人也加入我们的谈话，教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加奈子得意洋洋地继续说下去。

“换体育服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她抬起脚，结果看到她的腿毛，超爆毛的啦。”

女生们一起发出近乎尖叫的笑声，像大猩猩一样捶胸顿足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骗人的吧？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加奈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痛苦挣扎的样子。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要烂掉了！”

我们又笑了，笑得好开心。小梓、加奈子和麻纪，大家都好开心。所以我也装得很开心，一副笑到肚子痛的样子，激动拍手。不然怎么办？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怎么可能跟大家说，住口，别再讲她坏话了。这种话我说不出来。因为事情会变成这样，导火线就是我本人啊！是我第一个取笑真由，说她长得像阿多福的。事到如今又怎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像个好学生那样制止大家说她坏话。不可能。要是我真这么做了，大家就会知道我是个背叛朋友也无所谓的人。这么一来，我在班上的阶级将一落千丈。不管裙子穿得再短，裙折烫得多漂亮，裙摆都会变得湿湿烂烂的，折痕也会变得皱巴巴。

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生物？

忽然之间，我发现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安静了下来。围成一圈吃便当的女生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不知道盯着什么看。我一边勉强重新拿起筷子，一边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力的筷子喀啦作响，煎出漂亮焦痕的小热狗屡屡从筷尖滑落，夹不起来。我的视线从便当盒上抬起，朝大家注视的方向望去。是教室门口。

是真由。

真由正一脚踏进门口，站在那里。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感觉到胸口内侧一阵发凉。被她看见了。被她听见了。怎么办？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我们这群人讲的话，她听到了多少？说不定连我嘲笑她的样子她也看见了。接下来会变成怎样？我不知道。我连忙朝小梓她们看去，大家都在笑。诡异的笑容贴在脸上，我真觉得这才像是能面呢。别说是愧疚了，大家凝视真由的视线，就像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一样。

“阿多福。”

有个人低声这么说。

接着便是噗嗤噗嗤的窃笑声。

“阿多福小姐。”

又有人说了。像是忍不住似的，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阿多福小姐。真的，真的耶。阿多福小姐来了，她回来了。

教室里都是窃笑声。

阿多福小姐。啊，被她听见了。阿多福小姐。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耶。

教室里的人若无其事地说。

阿多福小姐。阿多福小姐。

阿龟。阿多福。阿龟。

真由冲出教室。

女生们一起爆笑起来，笑声一口气席卷全班。

“呜哇，被她听见了啦。”

怎么办〜小梓发出可爱的声音笑着说。哎呀，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谁这么说。因为我们说的是事实啊。既然是事实，那有什么办法。她真的就是阿多福小姐嘛。真的跟阿多福长得一模一样嘛。

事实。因为是事实所以没办法。

我也笑着说，真的啊，对啊，没办法嘛。我发现自己脸颊抽搐，牙齿似乎在打颤。盖上妈妈做的便当，我站了起来。发软的膝盖不太能使力，身体摇摇晃晃。

恵理？你怎么了？有人问我。

“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走到走廊上，把手放在闷得透不过气的胸口。我觉得好想吐，几乎要把妈妈做的便当菜全都吐出来了。男生们在走廊上奔跑，鬼吼鬼叫。用来绑裙子的腰带太紧了，我卷起背心，把手伸进去。好难受，可能在走到厕所前就会吐出来。

走廊上，有谁蹲在那里。

好像正在捡什么。

是里穗。

她抬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接。里穗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走到我身边，她手上拿着几张传单。

“嗳。”里穗说。“真由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

啊，对了，因为我们三个是小学同学，里穗一定以为我和真由现在也是好朋友。她绝对想不到，直到刚才我还在教室里嘲笑真由，瞧不起她。对啊，正常人一定都想象不到吧。毕竟是朋友。正常人怎么可能像那样嘲笑自己以前的朋友。不可能。

我……不正常。

“什么怎么了？”我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啊。我想装出可爱的声音这么说，可惜不成功。“什么事都没有喔。”

“这个，”里穗狐疑地歪着头。“是真由刚才拿在手上的。撞到她的时候掉了满地，她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接过里穗拿给我看的传单，上面写着“合唱团成果发表会”，举行的日期是下周日。

“真由跑哪去了啊？”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是那边吧。从那个楼梯下去了。”

我朝里穗说的方向走去。

跟我无关。

跟我无关啊。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我还是走下楼梯。

*

“好漂亮喔。”

因为真由突然在路边蹲下，我也隔着她背上的红色书包，视线朝那边望去。原来是几朵有着淡粉红色薄薄花瓣的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这花的颜色好温柔喔。原来路边也会开出这么美丽的花啊，真厉害。那时我们还是小学生。像蒲公英一样的柠檬色雌蕊娇艳欲滴。那种花的花瓣真的很薄，像我们在学校用薄纸做的人造花一样。即使如此。

“嗯，好漂亮。”

真由只是点点头这么说。

后来我查了才知道，那种花叫做虞美人。

追着真由来到校舍后方，在花坛里看到很像虞美人的花，想起这段往事。刚才先到门口鞋柜看了看，没看到她的鞋子。虽然不确定她去了哪里，我还是往校舍后方走来。虽然我一点也不了解真由，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这种时候大概会找个冷清寂寥的地方吧。没有人的地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不用在意别人视线的地方。大概会想去这种地方。

果然，真由在这里。

真由坐在校舍后方平常没人使用的阶梯上，遥望远处的网球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直张着嘴巴站在那里，直到喉咙和嘴巴变得干渴。

“真由。”

在依然想不到该说什么的状况下，我开口叫了她。

真由缩着肩膀回头。我还以为她在哭，不过至少，现在没有流眼泪。真由看到我，张开嘴巴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真由讲话总是这样，这点一直没变。我闭上嘴紧咬下唇，往她身边走去。

总该说点什么才好。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直低着头的真由终于抬起脸，看到我无力下垂的手上拿着传单，一脸疑惑地动了动嘴。

“你说这个？”我这么问，真由慢慢点头。“里穗帮忙捡的啦，剩下的等一下去找她拿。”

接着，我看着那张传单问：

“这个，真由也会上场吗？”

真由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分辨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不清不楚的笑容。要振作一点啊。振作一点。要笑就好好笑，要哭就好好哭。要生气的话，就要好好生气。要大哭，要大叫，要生气恨我也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雨伞。”

真由低着头喃喃地说。

“嗯？”

我站在她身边反问。

“没法还你，真对不起。”

“为什么真由要道歉呢？”

“因为……”真由抱住被长裙覆盖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说：“在教室里……还给你的话……会给你添麻烦。”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该说什么才好呢？真由说的是事实。如果我跟真由走得近的事被身边同学发现，一定也会遭到跟真由一样的待遇。就算我的裙子是短的，在她们眼中也会跟真由的裙子一样长。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因为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不同种类的人啊。我才不想去真由那边，才不想遇到那么悲惨的事。我想做个可爱的、亮晶晶的女生，肤浅又自私的人。

“没问题的啦。”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之后再还就好了。”这种话我一样说不出口。我想不出该接着说什么好，开始后悔不该追着她跑出来了。

“小惠。”

她这么叫我。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

真由说。

我等着她继续往下说，真由却马上低下头，说到这里就打住。其实我有发现，她最后朝我手中的传单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传单。我再次确认上面写的地点和时间。下星期天。可是，但是——

我把传单对折再对折，收进裙折间的口袋里。我想，上课钟一定就快响了。

*

留下真由，我回到教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拾便当盒。接着我去了一趟厕所照镜子，把歪掉的裙子调整好才又回到教室。我拿出下一堂课要用的课本摆在桌上，打开笔记本，检查夹在笔记本里的几张讲义，回想上次上课的内容。我听见女生们嘻嘻窃笑的声音，小梓她们在讲悄悄话。阿多福小姐还没回来耶，惨了。有人这么说。该不会是大受打击早退了吧？哎呀，不会有事的啦。人家阿多福小姐可是个模范生，只有功课好这个优点，一定会好好回来上课的。嘻嘻，哈哈。

我从铅笔盒里拿出自动铅笔，按了好几下笔芯。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懂。我真的想不通。真由只不过是遵守校规罢了，为什么要被讥为假装乖宝宝的模范生呢？她只是正确地做对的事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只因为裙子长度不同，我们之间的差异就会这么大？为什么会以这么不同的方式活着，还是说，看起来不同的只有裙子的长度，说不定我们其实有相同的地方。优秀的品种和低劣的品种。闪闪发光的人和教室角落的人。阶级高的人和不高的人。漂亮的人和不漂亮的人。

嗳，惠理。坐我前面的小梓回头跟我说话。充满光泽的头发，修得整齐漂亮的眉毛，闪着护唇膏珠光的嘴唇，可爱的大眼睛。说不定，一切都相反。说不定，是我搞错了。

因为，不管我怎么想，我们才是丑陋的生物。

“刚才我们大家在聊，下星期天想一起出去玩。惠理也会来吧？”

她用撒娇的语气歪着头微笑。不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透露的，却是绝不允许异议的独裁者的眼神。

“下个……星期天。”

我忍不住复诵出声。下个星期天。时间和地点我都确认过了。我把手放在桌下，放在裙子的折痕上。对。可是，又不是真的约好了，也没告诉她我要去。所以，这不算背叛。再说，就算我真的去了又能怎样？要跟真由说什么才好？要拿什么脸面对她？我能对她低下头说全都是我的错，跟她说对不起吗？我做得到吗？这么一来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我们为什么这么不一样？上次放学后听到的真由歌声在耳边回荡。小学时看着同样的花、同样赞叹好漂亮的两个人，两颗心，现在已经不相通了。

“我——”

我抬起头，做出回答。

我的指尖轻抚裙子上的折痕，轻轻擦过口袋里的东西。

第一卷 放学校的对焦

举起手臂。

手中智能型手机的前镜头小如针孔。

一边盯着那里，一边确认自己映在液晶萤幕上的身体。

还差一点。我这么想着，把萤幕再拿得倾斜一点。萤幕这一侧也有镜头真是太方便了，或许可以取代镜子的功能。不过，照起来没有镜子那么明亮。萤幕上的影像感觉画质比较粗糙，亮度也偏暗。这支手机已经是最新机种，也明明在广告上看过标榜最高画质的宣传了，怎么会这样啊。我摆好姿势，按下按钮。喀嚓。

奇怪，又失焦了。身体的轮廓是糊的。还有，整体来说亮度还是偏暗。智能型手机的相机好像有自动找寻人脸对焦的功能，不拍脸的时候，焦距经常对在奇怪的地方。光源集中的位置也不对。可是我的目的是拍自己的身体，脸当然不会是我拍摄的对象。毕竟像我这样的长相，就算拍了上传也取悦不了任何人。

不过，我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点自信，身材马马虎虎，勉强过得去。上次就有人留言说“以中学生来说，你的发育很不错”。只要穿上集中托高型的胸罩，照片里的胸部看起来也挺有料的。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可以去拍内衣广告了。

萤幕上的我几乎和裸体没什么两样，只穿着浅蓝色的胸罩和同色系的细肩带背心。裸露的肩膀骨头有点明显，如果能多长点肉的话，应该会更性感吧。不过锁骨附近倒是经常受到称赞。还有就是，嗯……大腿吧？大家都喜欢大腿。把照片上传到留言串时，只要有露大腿，大家就会很兴奋。把制服百褶裙穿短一点，拍一张露出大腿的照片上传，光是这样，网路上的大家就会很激动。男人真的很单纯，笨死了。不过，我并不讨厌得到他们的称赞。

拍了好几张照片后，我一一确认拍出来的成果。嗯，总觉得光线不足。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就算拉开窗帘也改变不了房间里的亮度。我对自己白皙的皮肤很有自信，总是忍不住思考该怎么拍才能凸显这一点。电视广告或杂志里那些偶像明星的皮肤，看起来都水润得叫人羡慕，要怎样才能拍出那种令人惊艳的肌肤触感呢？我盯着手机萤幕里画质粗糙光线不足的照片。已经尝试过好几种不同构图了，还是拍不出理想中的照片，怎么拍都是暗暗粗粗的。光靠这间小房间里的日光灯，或许只拍得出这种效果吧。但是，我当然不可能去户外拍。只有在房间里才能穿成这样拍照。

保险起见，换上家居服后我才拉开窗帘，把窗户稍微打开。入夜后天已经黑了，只有窗边的街灯光芒特别醒目，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称得上景色的景色，就是这么无趣的地方。夹带残暑气息的风吹进房间，既不热，也不冷。不过，窗外的空气很舒服。我躺在床上操作手机，连上网路社群。

一如往常地，我开了一个留言串，上传自己的照片。第一张是穿制服的照片，非常普通，没有任何撩人的要素。接着再陆续上传露出大腿，或是衬衫敞开、露出胸口等等愈来愈挑逗的照片。不出几分钟，底下就一口气涌入大量气氛热烈的留言。愚蠢的男人们。女神降临！兴奋的文字在萤幕上跳动。不错喔！好可爱！好色！等很久了！他们总会给我满满的反应。几十则、几百则留言宛如瀑布、宛如洪水一般，覆盖了整个萤幕，感觉就像同时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潜伏在网际网路的世界里，来自世界某处的人们的视线。那些视线正期盼着我拍下更多身体的照片，仿佛不断呐喊着再多露一点，再性感一点，再多拍点让我们兴奋的照片！我用哄骗的语气写下“不〜行〜”的留言，故意挑逗他们。如此一来，又会得到更多表达失望的留言。留言数不断增加。“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又这么留言，附上一张撩起裙摆、几乎看得见臀部曲线的照片，底下的留言立刻呈现暴风雨般的反应。我是众人注目的焦点，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与掌声的女神。

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女神。

“诗织！”

叫声突然从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钻入意识之中，把我拉回杂乱无聊的现实世界。那是使我打从肚子发抖的不愉快声音，我吓得身子一震，从床上跳起来。吃晚饭了，快点下来。妈妈继续喊着。

“好！”

我抱着不耐的心情大声响应，轻轻关掉手机萤幕上那些热情接纳我的文字。

*

焦距不对。周围的景色一片模糊昏暗。

午休时间，我通常没什么和别人说话的机会。

“堀内同学，你现在有空吧？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这个去给柳老师吗？”

洋子走到我座位附近这么说。我几乎是以反射动作点头，点了头之后才用眼神询问“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不太会应付那个老师啦。”

简单来说，我只是个方便差使的跑腿。话虽如此，我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洋子说的没错，我现在确实很闲。坐在吵闹的教室里，肯定显得格格不入。再说，洋子是我的朋友。朋友？嗯，应该算是吧。至少她是奈绪的朋友，或许应该说是我朋友的朋友。

“谢谢，帮了我大忙。那就拜托你啰。”

是不是连等我回话都嫌浪费时间呢？

抬起头时，洋子已经回到正在聊天的小团体里了。那个小团体总是开心地大声喧哗。不只洋子，我还听见吉泽同学和大西同学嘻嘻窃笑的声音。

奈绪就在那个小圈圈的中心。一看到她，心情就像受到催促，我立刻加快脚步走向教职员办公室。得快点完成洋子拜托的事才行。然后呢？做完这件事之后怎么办？在走到教室门口前，我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应该还是没有什么事可做吧。我稍稍回头，朝奈绪她们看了一眼，虽然不抱什么期待。奈绪一脸开心地继续跟洋子聊天，窗边那个座位附近色彩特别缤纷，沐浴在阳光下。没错，简直就像只有那里对了焦。

相较之下，我又是如何？光从来不会打在我身上，周围一定是一片黯淡，像滴在报纸上的雨滴，晕染成丑陋的模样。我就是这么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女生。毕竟我的裙子没有特别短，也从未热衷参加任何社团活动，长得也不可爱，又没有男朋友。令人雀跃的话题通常与我无关，什么情人节啦、圣诞节啦，那是什么？可以吃吗？而我之前一直认为奈绪跟我明明是一样的。

“嗳嗳，你觉得我该送学长什么生日礼物才好啊？”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太异次元了吧。上星期，看起来心情很好的奈绪笑咪咪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开口就这么问。为什么这种问题要问我啊？虽然火大但也必须承认，只要一想到她这种问题还不是只能来找我商量，心情就又自豪了起来。怀着这种说不出是好是坏的心情，我歪着头回答：“嗯，送什么好啊？不知道男生都喜欢什么喔？”

今年春天，奈绪交了个三年级的男朋友。我和奈绪是从国小到现在的朋友。国小时几乎每年都同班，可以说每天都在一起。她是个小动物型的女生，很像兔子或松鼠那种动物。与其说是美女，更适合用可爱的生物来形容。看到她的人都会油然生起保护她的心情，她大概天生没有遗传到与人敌对的基因，拥有自然讨喜的才能，没有人会讨厌她。所以，我很想保护她，也觉得只有我能保护她。上国中时，奈绪哭着说要跟我读同一所学校，让她父母伤透了脑筋，最后专程越区到离家这么远的北中就读。当她告诉我要跟关野学长交往时，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笑着说“恋情开花结果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奈绪竟然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点头说“幸好有选这间学校，否则就不会遇到学长了”。那句话像漫天飞舞的雪，把我的笑容冻僵了。我好想问奈绪，你选这间国中就读的原因不是为了想跟我在一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奈绪的表情是那么闪亮，仿佛早就忘了这件事，变成一个愈来愈可爱的女孩子。人见人爱的她很快成为教室里广受欢迎的人，多了许多朋友，而且都是像洋子那样，过着和我频率完全不同的生活、活在阳光下的女孩。她们都是承受着光、汇聚焦点的少女——奈绪打进了她们的小圈圈，丢下我。

焦距模糊了。

大概是脑中胡思乱想各种事的关系，我恍惚地走向教职员办公室，把广义拿给柳老师时，还被他笑了。“堀内，你怎么啦，怎么在发呆？”我只能干笑，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什么啦”。其实，我还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又是什么时候把讲义拿给老师的，也难怪老师会取笑我。

柳老师是我们班的级任导师，也是数学老师，不过我没和他说过什么话。他把眼镜重新戴好，正在翻看那叠讲义。柳老师的年纪大概三十多岁吧。男人的年龄我不太会判断，也可能是我弄错了。他的下巴经常冒出和长相不相称的胡碴，总觉得有点不卫生。如果能再更清洁一点，应该会更受学生爱戴。我说声“打扰了”，鞠躬之后正袈离开时，看到老师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黑色的大型相机，就放在他办公桌角落。

或许不该说是放在那里，感觉起来更像是摆饰。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所谓的单眼相机吧。看起来好贵，我不由得打量起那台相机。不过，要是能用那种相机拍照，一定能捕捉更多光线，拍出美丽的照片吧……

“怎么啦？”

老师抬起头问。

我不常来教职员办公室，没想到进出的学生还挺多的，老师们也到处走来走去。

“大家看起来好忙喔。”

“喔。”老师一边把讲义叠整齐一边说：“因为三年级快考高中了啊。动作快的学生早就决定好想进的学校，现在正是拟定应考对策的时期。”

办公室里的布告栏上，确实看到好几个跟考高中有关的字眼。我说声“打扰了”便离开。对我们来说，还有一年就国三、准备考高中了，在那之前得决定自己的价值才行。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得决定好。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沿着走廊一边走回教室一边想，我的价值是什么？在什么地方？我这个人的存在具有什么意义？

我一定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吧。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漫画或连续剧里，一定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超级小角色。所以光不会打在我身上，也不会有人看我。

即使是这样的我，我心想，即使是我也想活得抬头挺胸啊，我也想要拥有活在聚光灯下的资格。可是，我既不会读书，又觉得运动麻烦，长得不可爱，也不擅长说话，没有什么是我会的事。我是个没用的人——

所以，只有那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

好累。

不想念书也不想帮忙做家事，什么都不想做。我身上还穿着制服，用力倒在床上。我打开智能型手机，登入社群网站。隔着手中高举的液晶萤幕，房间里老旧的日光灯发出朦胧的灯光。

我立刻开了一个新的留言串，写下“我到家了！”的留言，把刚拍的制服照传上去。刚拍的照片虽然没有任何色情感，但我把裙子折短了，摆出双腿交叠的姿势。虽然这也是一张光线不够亮的照片，但立刻吸引了许多留言。我用的是阅览社群网站专用的应用程式，每次有人留言都会显示累计留言数。我最喜欢看到那数字不断增加。十、二十、三十，数字不断往上加，标示着我的价值的数字，以肉眼看得到的形式出现在眼前。这里有好多看着我的人。他们会对我说欢迎回来！等你好久了！今天学校怎么样？希望你露多一点！今天的内衣裤是什么颜色？终于等到麻里的大腿了！我会更努力工作！许许多多的留言，都是给我的。不用说，麻里只是我的网名。躺在床上看这些留言，我的脸颊不自觉地放松，克制不住地笑起来。大家都喜欢我，喜欢看我的照片，而且看了我的照片就能更努力。大家好像都好高兴，好开心。如果是学校的教室，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有这种待遇。不会有人关心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认真念书。只有在这里，每个人都接纳我，温柔地对待我。

“得去写功课了，待会见喔！”我打出这句留言，从之前多拍的照片里选了一张制服领口敞开、露出内衣与乳沟的照片。我在床上翻个身，将画面切换成昨天的留言串。那里也有满满的留言，我带着放空的脑袋重读一次许多人留给我的讯息。因为也有昨天没来得及当场看到的留言，以及深夜才留的讯息等等。今天不想写课了。我有时会像这样躺在床上仔细阅读大家给我的留言。那些喜欢我的身体、喜欢我的照片的人留给我的话语，我要细细品味。

这就像是我的作品。

想知道看的人有什么感想，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确认大家都喜欢之后，我才会放心。

我想做个开心的人。

我重读昨天的留言，忽然发现一件事。从昨天晚上起，留言数量明显比平常少。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对此感到在意，我又打开今天的留言串，那里的留言很穏定。我用开朗的语气送出“我回来了”的留言，再附赠一张照片。“功课写完啦？辛苦了！”立刻就得到几句留言回应。不过，感觉真的比平常少。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发出“怎么今天这么安静啊？”的留言，其中有几个人就说“大家会不会都去莉亚女神那里了？”莉亚女神？我不解地问，那是谁啊？是最近降临的女神喔，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她是个高中生，会上传比麻里女神更色情的照片，大家或许都去那边蹲点了吧——

什么嘛。我强忍满肚子怒气，用可爱的语气发出“怎么这样〜”的留言。这么一来，又吸引了不少人回应。麻里也奋起对抗吧！希望可以上传曝光照！拜托你了，最好是更色的照片！其中有个匿名留言说，不不不，麻里小妹这么清纯，这种不下流的感觉才是最棒的！好像看得到又好像看不到内衣下面的东西，这种终极的若隠若现才是我们追求的不是吗！看到这个人极力说服众人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时，有个人提议，不然在学校拍照如何？赞成！暴露程度跟平常一样也没关系，只要能在教室里拍照就好！很有真实感，令人兴奋！拜托，请上传在学校拍的色色照片！留言串不知不觉弥漫起一股这样的气氛。来自许多人的请求，充满期待的话语。留言数不断攀升，很快就超过平常的数字了。大概是跑去莉亚那边的人都回来了吧，气氛十分热络，仿佛祭典一般。教室！保健室！不对不对，应该还是游泳池吧！

我心想，怎么办？可是，有这么多人要求——让这么多人对我说出“想要”，

感觉挺不错的。我在留言串中回复“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办耶〜啊，好害羞喔，好犹豫喔”。夹杂小写字体，营造幼稚可爱的氛围，一副很害羞、很清纯的样子。这种态度容易让男人误会，但这可是能激起大家期待的重要技巧。看吧，转眼间不断攀升的留言数就快爆炸了。我才不会输给那个叫莉亚的女生呢！我才是大家一直喜爱的对象，我才是万人迷。

“好吧，我去拍来给大家看。”

我抛出这句话。

只要你们需要我，只要你们愿意接纳我。

我就拍给你们看。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为了总是看着我的大家。

*

该在哪里拍照才好呢？

我在放学后的校舍里漫无目的地乱走，从来没像这样探索过学校。对我来说，待在学校里就像去别人家一样，浑身不自在。虽然学校这么大，又是有这么多人的地方，却像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光是经过很少走的走廊或从未进去过的教室前，就会感觉到刺痛肌肤的视线像在对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放学后都一样。所以，每走一步，每往前踏一步都觉得好痛苦。我拼命压住肚脐附近，快要不能呼吸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

和一群边聊天边笑得跟笨蛋一样的女生擦肩而过，我缩了缩身子，她们正要走进厕所。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她们比我小，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害怕，但我总是这样。简直就像我是个非法入侵者，或是跑错场地的人似的。因为我是个身分地位不相称的、卑贱的、贫穷的、和她们不一样的人。比方说，我就无法像她们那样一群人一起笑着走进厕所，站在镜子前面聊八卦。为什么？那里可是厕所耶！是用来尿尿大便的地方吧？是应该小心顾虑不带给别人困扰的地方吧？为什么神经能够这么大条，毫不介意在那种地方大笑？我完全无法理解。坐在马桶上，听见她们的笑声时，我每次都会不由自主憋气。毫无意义地，为了不被察觉而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呼吸，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一心祈求聊天的她们赶快出去，然后感叹自己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大家都在做的事，大家做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我就是做不到。

所以我才无法融入。

我在无人的校舍里找到一间空教室，走进去窥看。我打开电灯，轻轻把门关上。当然，教室的门没有门锁。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锁门，可惜学校里能锁门的地方并不多。至少我不知道哪里有。不过，这间教室应该不会有人来。我绕着并排的课桌走向窗边，橘红色的夕阳光线刺眼，我眯起眼睛。

这里应该没问题。窗户吸进了大量夕阳的光芒，教室里盈满一片金黄色。在这个景色中拍照，说不定能拍出很棒的照片。我从来没在房间之外的地方拍这种照片，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心情，使我屏气凝神。该怎么拍才好呢？我一边盯着手机萤幕，一边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难得出来拍，我想使用定时拍摄功能，这样就能把课桌和教室里的景色拍下来了。在这里摆出有点色的姿势，拍出来的照片一定能满足大家。

不过，透过镜头看教室里的景色时，那片梦幻的金黄色光芒显得模糊黯淡。虽然看起来已经比平常亮了，但也就是这样而已。淡淡洒落的光幕投射下，微晕浮现的闪亮光点，肉眼看上去明明是那么美丽，透过小小的手机镜头显示在萤幕上时，一点也看不出那份美感。顶多就是这样了吧，我叹口气。唉，没办法。至少已经比平常亮了，应该还是能拍出不错的照片。我思考构图，在手机壳上安装小型脚架。这个脚架平常可当钥匙圈，打开来就能当数字相机或手机脚架使用。我把脚架放在桌上，调整角度。

像这样微调时，萤幕上映出的当然只是空荡荡的教室。我必须在脑中描绘自己在那里摆什么姿势，斟酌如何改变角度与距离。如果有模特儿或假人之类的东西就方便了。总之先试着拍拍看吧。我将裙子折短，设好定时拍照的时间。我坐在课桌上，试着摆出抱住双腿的姿势。男人最喜欢这种姿势了。我换了几个姿势，等待快门声响。我设定的是间隔几秒按下快门的连续摄影。快门声每响一次，我就稍微改变一下姿势。等最后一声响起后，我立刻回到手机旁，确认拍出来的效果。嗯……说不上好坏。啊，这个姿势或许还不错。呃，是不是该近一点拍比较好？就像这样反复思考调整，一点一点修正。不知道在手机和我坐的那张课桌间来回了几次，胆子慢慢大起来，想拍更可爱、更性感的照片。我坐在桌上，回头看手机镜头。

我敞开衬衫领口，轻轻拉开，让领结下的橘色胸罩露出一点。白晰的，微微隆起的胸部。就为了这个，男人们可以那么兴奋激动，实在非常匪夷所思。我将手肘朝身体并拢，强调挤出的胸部，做出深邃的乳沟。再等一下，快门声就要响了。我在想，是不是再把胸罩拉开一点。虽然我没看过那个叫莉亚的照片，也不想看，不过，如果把这个再拉开一点，让那小小的突起出现在照片里，大家是不是会赞美我？

只要大家愿意看我。

我把手放在胸罩上，就在这时。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一时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不是快门声。我吓了好大一跳，肩膀往上弹起。明白那是教室门打开的声音时，我感觉就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干，耳朵深处隆隆作响，仿佛听得到血液大量抽离身体的声音。教室的……门。我反射性地回头，看到有人站在那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唯一能做的只有抓住胸前敞开的制服领口，匆匆掩饰。怎么办？我的双颊发烫，脑中死命想借口。怎么办？被看见了吗？刚才我背对门口，一定看不出来才对——

“原来是堀内啊，怎么啦？跑到这里来。”

背后响起的是柳老师的声音。

我的牙齿格格打颤，无法做出任何回答。怕同时用两只手会使老师起疑，我只用右手死命想扣起衬衫扣子。他察觉了什么吗？我要被拆穿了吗？应该看不出来吧？老师，别过来，不要走过来这边。至少、至少先让我扣上扣子——

可是，一切的时机都是这么不巧，手机的定时装置启动，响起一连串快门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起来比平常更大声。

“那、那个……这是……”

藉口。得快点想出藉口。

藉口。

“你在拍什么吗？”

老师走进教室。我颤抖的手指放在钮扣上。还有两颗还没扣。

“那个……没什么……”

“喔，是定时装置啊。最近的手机连这都办得到了吗，真是方便。”

柳老师已走到距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用力缩起为了扣扣子而举起的右手臂，缩起肩膀。我想尽可能背对他，但动作看起来说不定很不自然。

柳老师把头探到我面前。

我心想，要被发现了。

因为我的制服领口紊乱敞开，有两个扣子没有扣上。裙子折得这么短，大腿都暴露出来了。打扮得这么不正经，还坐在桌子上。

我快死了。

如果没死的话，那就让我死了吧。

停顿了一段仿佛永远的空白时间。

柳老师眨着眼镜下的眼睛。

“什么嘛，原来你喜欢摄影？”

“咦？”

我抓着衬衫领口，忍不住发出诧异的声音。

老师的语气似乎很开心，一边环顾教室一边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里的光线确实很不错。我明白你想在这里拍照的心情。不过，怎么会用手机呢，手机不行啦。”

“呃……”

我错愕得说不出话，趁着身体依然背对老师时，顺利扣上了一颗扣子。我把腿放下课桌，拉扯裙襬。老师正凑过去看脚架上的智能型手机。我捏了一把冷汗，担心照片要被看到了。不过，老师没有碰我的手机。他只是回过头，蹲低姿势，从镜头的角度看过来。他伸长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手势，两只手合起来就成了一个四方框。从方框中间看了看，老师说：

“嗯，原来如此。很棒的构图嘛。不过，要拍好照片还是得用单眼相机。啊，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拿个好东西来。”

老师对我做了个稍等的动作后，笑了笑。

我不由得跟着抽动脸颊微笑，不假思索地点头。

老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就这么走出教室了。

我楞楞地目送他的背影。

没发现？

搞什么啊？他是笨蛋吗？是傻瓜吗？

耳朵深处再次听见隆隆作响的血流声。还以为血又要被抽干了，脸颊、眼球深处和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烫。我这才猛然惊觉，赶紧扣好最后一颗钮扣。喘一口大气后，发现冷汗正沿着脖子往下流淌。

现在怎么办？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老师好像只把我当成一个摄影爱好者，然后只是在这里自拍？虽然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我又猛然惊觉另一件事，急急忙忙跑向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全部删除。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不把证据全部删掉实在无法放心。取而代之的，是再次设定定时装置，拍下正常的照片。即使如此，因为我实在不想拍自己的脸，在构图上下了好一番工夫，只拍侧面等等，尽可能不强调脸部。

我在这里拍了自己的照片。不强调脸部的，非常普通的照片。没错，主题是教室与国中生。标题是夕阳下的青春。真会瞎说……

过了一会儿，老师回来了。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我吓了一大跳。我的视线被那东西吸引，缓缓眨了几下眼睛。

“锵锵！”

老师像个孩子似的这么说。

“如何？你操作过这类东西吗？”

老师这么问，我摇摇头。老师手上的那台老旧笨重的东西，是单眼相机，有着漆黑的机身和大颗镜头。

“堀内有数字相机吗？”

老师笑着问我。

“爸妈有，不过……很小台，比这更扁。”

“这样啊这样啊，那太好了。”

我一点也不明白到底什么太好了。然而，老师对我的困惑视若无睹。

“这台啊，其实是底片相机喔。”

那语气仿佛揭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底片……？”

“你没听过吗？就是数字相机诞生前的相机。”

“名称是听过啦……”

老师取下盖在镜头上的盖子。那盖子跟水壶盖差不多。

老师举起相机，打开的单眼镜头注视着我。原来是这样啊，宛如有一只眼睛的相机，难怪叫单眼相机。老师的手指轻抚镜头的圆框，慢慢转动。

突然，相机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缩起肩膀，望向捕捉了饱满光线、闪闪发光的镜头。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拍了。

与手机照相功能的电子快门声相比，刚才的声音尖锐许多。

我还以为要停止呼吸了。

“想不想用这个拍拍看？”

相机两侧分别垂着两条黑色的背带，看起来好土。我自然而然地接过相机，手掌感受到超乎想象的重量。好重。触感好像手枪，虽然我根本没摸过手枪。镜头的圆框上排列着几个英文字母和数字，使我联想到刻在遗迹墙壁上的魔法咒语。

“镜头朝这边，你从那边看过来。”

相机内侧有个小小的观景窗，我把眼睛凑过去，从那里往外看。

“怎么这么模糊……”

隔着观景窗看到的景象，就像泪眼模糊时的视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浊。在那不鲜明的世界中，隐约辨识得出稍远处的老师朦胧的身影。

“因为没有对焦啊。转动镜头的圆框，把焦距对好。左手从下面捧着相机，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调整焦距，对，就这样转动。看得出来焦距逐渐对准了吧？”

我按照老师说的，试着转动镜头圆框。

渐渐地，渐渐地，罩上一层薄雾的世界拨云见日。笑得天真无邪的老师的脸，看得愈来愈清晰。

“那边不是有个按钮吗？那就是快门。现在是自动模式，堀内什么都不用多想，唯一要做的只有用镜头对准要拍的东西，对准焦距，然后按下快门就好。”

“焦距……”我从相机上抬起头，观察手上的器材。“一定得像这样自己调整才行吗？”

如果是智能型手机的摄影应用程序，对焦只需要用手指轻触一下萤幕就好耶。

“是啊。”老师笑了。“对焦这种事不该仰赖相机帮忙，而是自己该做的事。摄影就是要这样才对啊。”

老师畅谈的摄影听起来好麻烦，我听得都傻眼了。不过，忽然一个转念，我再次举起相机。

我把眼睛凑到观景窗上，环顾教室里的景色——

“拍点什么看看。”

我试着找寻目标。

拍什么好呢？

没什么想拍的。因为，最渴望光、最想沐浴在光线底下的……是我自己。

犹豫了一会儿，我将镜头对准教室的窗边。那道光幕，闪闪发光的光点。金黄色的静谧景象，仿佛从太古时代就存在的教会礼拜堂。刚才，我的手机镜头无法捕捉那样的光。如果用这台相机拍会怎么样？我用指腹摸索着调整焦距，观景窗内的景色逐渐清晰。我花了好长的时间调整，长到连自己都焦急起来。

按下快门按钮。

瞬间，钝重的反作用力传遍整双手，宛如电流一般通过我的手臂和额头，突破全身肌肤，隆隆作响，直达心脏。

“很有趣吧？”老师扬起嘴角，表情像个刚教人怎么完成精心恶作剧的小孩。“不嫌弃的话，那台相机就借你吧。”

*

走出校舍入口，进到校园里时，我注意到相机的底片倒数格显示出11的数字。我猜，透明塑胶片底下的数字应该是转盘式的，随着底片减少慢慢旋转，显示已经拍摄的张数。现在的数字是11，这表示已经拍了十一张。我猜。呃……我出神地抱着相机往前走。没记错的话，一卷底片好像能拍三十六张。这么说来，剩下二十五张。只能拍二十五张？老师让我看的底片，长得就像装在手电筒的电池那么大，竟然只能拍这么少的照片。真是不方便的器材啊。我举起镜头，无意义地对准走廊上的风景和从窗口往下望的校园，也没好好对焦就按下了快门。因为，相机发出的“喀嚓”音色实在太悦耳了。

我心想，这是能使身体振奋起来的声音呢。

“日语中，拍照也说‘切快门’喔。”

这是老师告诉我的。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切下了一块风景？

老师说，如果明天放学前我把底片拍完了，他会帮我拿去冲洗。如果喜欢洗出来的照片，下次就自己出钱买底片。对喔，这么说来的话，现在相机里的底片等于是老师送我的。

可是，到底该拍什么才好呢？明天以前要拍完，简直像被出了功课一样。这么一想，剩下二十五张这个数字也挺伤脑筋的，突然觉得好麻烦。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思索着该怎么办，忍不住叹气。像刚才那样随手乱拍，赶快把底片用掉好了，但就怕老师看了会生气。刚才他一副找到摄影同好的开心表情，我不想让他失望。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过是个学生，为什么非得顾虑老师的心情不可啊？

我把相机捧在腹部，眼睛留意着所有看到的东西：漆在巷子柏油路面上的字、不知名的鲜艳花草、逐渐黯淡的金黄色天空、横过天空的几条电线……拍这些东西的照片会有意思吗？抱在手上的相机愈来愈沉重，根本提不起劲举起来窥看观景窗。因为，对焦实在有够麻烦的啦。

早知道就不该把这鬼东西借回来。就算借了它，也不能用来拍我自己的照片。这台相机好像有自动拍照的定时装置，但就算有也需要大型脚架才能自拍吧。再说，拍了色色的照片，不就会被老师和冲印店的人看见了吗？也不能上传，一点意义都没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肩膀好僵硬。这台相机好重，不晓得有几公斤？背带又这么老土，简直没一处好。

我垂头丧气地走着，眼睛瞥见停在巷子内的摩托车。那是平常少见的大型摩托车，照后镜里倒映出飘浮在橘红色天空的云朵，形成一幅有点奇幻又美丽的光景。不如拍这个看看吧。我靠近摩托车，重新拿好沉重的相机。该从哪个角度拍、离多远拍比较好？圆形的照后镜中，照映出一个不同的世界。我忍不住想，如果是拍我自己，可以怎么拍呢？真想拍一张正在窥看镜中世界的照片。奇妙的是，我的脑中清楚浮现那张照片的构图与景色。可惜我只有一个人，只能寂寞地拍下照后镜里的世界。

我在摩托车旁绕过来绕过去，找寻最佳拍摄位置。思考该只拍照后镜呢，还是拉远一点把整辆摩托车都拍进去？不过，如果离得太远拍，镜中的天空看起来就模糊了。

“小诗？”

有人喊了我。

我把相机抱在胸前，回过头。

是奈绪，她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是说那是什么？哇，好厉害喔！”

奈绪瞪大了双眼走向我。她屈膝半蹲，好像在闻味道似的把脸凑近相机，目不转睛地观察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错愕地向后退。

“这是小诗的吗？”

“不是。”我赶紧挥手。“是老师借我的。”

“是喔〜”

奈绪发出奇妙的声音，一定是觉得单眼相机这种东西很稀奇吧，我也这么觉得。她频频眨动长长的睫毛点头，每个动作都夸张得好可爱，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这么可爱的笑容，总是沐浴在光芒之下，活在永远不会失焦的世界。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出那些表情和动作。

奈绪和活在阴影下的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明明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在同一间教室里玩耍，还一起上了同一所国中。

我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呢？

“你在拍什么？看你一直在摩托车旁边走来走去。”

奈绪歪着头问。

她都看见了啊。我不由得害矂起来，指着摩托车的照后镜说：

“呃……你看，镜子里的天空很漂亮吧？”

“喔，原来是这样啊。真的耶。好厉害喔，你都能发现这个。”奈绪靠近摩托车，频频点头。“所以才会在这旁边绕来绕去？”

“嗯，我在想，从哪个角度拍会最漂亮”

“啊，对呀，小诗喜欢摄影嘛。”

奈绪恍然大悟地低语。我发出惊愕的声音。

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喜欢摄影，应该也没这么说过才对。老师说我喜欢摄影什么的，那是他误会大了，我只不过是喜欢拍自己的身体，只是因为那种行为带给我愉悦，能让很多人把眼光放在我身上。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摄影。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小诗从以前就很讲究这类事情啊。嗯……像是构图啦，调整光线之类的。用手机一起拍照的时候，总觉得你很在意这些。”

奈绪这么说，笑着称赞我很厉害。我心想，没有这回事。她微偏着头，风缓缓吹来，一头黑发随风飘扬。我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停止呼吸。我老是有个错觉，以为只要停止呼吸就能让时间暂停。我急忙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奈绪。我把眼睛凑上观景窗，看到的却是一片朦胧黯淡的景色。匆匆调整焦距时，奈绪脸上已呈现不同表情。

“咦？要拍我吗？”

困惑的表情，好可爱。

我按下快门。

“啊，你拍了！”

小诗真是的，都自作主张！这是侵犯了人家的肖像权喔！她说着复杂的词汇，故意鼓起脸颊假装生气。那表情也很可爱，不过因为她靠得太近了，焦距又跑掉了。我从观景窗上抬起头。抱歉抱歉，因为奈绪太可爱了啦，忍不住就拍了。我一边讨好她一边道歉。但这是真的。因为她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拍了。

“嗳，那要从哪里看？”

“看什么？”

“照片啊？萤幕呢？”

“没有喔，因为这是底片相机。你知道什么是底片吗？”

“欸欸欸！”奈绪惊讶得倒退几步。“那是几百年前的发明啊！”

“没那么古老啦……”

“你说的是那个吧，我知道喔。就是要拿去照相馆冲印才看得到的那种照片。”

“嗯，你居然知道。”

“你忘了吗？那边那条商店街角落，不是有间照相馆吗？小时候爸爸曾带我进去过。”

“这么一说好像有。”

我隐约有点印象，那间有蓝色屋顶、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倒闭的店，确实是一间照相馆。

“我们现在去冲印吧！”

“咦？”

“人家想看小诗拍的照片嘛。走吧，走吧。”

奈绪像个耍赖的小孩，蹦蹦跳跳地催促我。

我这才想起来，奈绪从小就是这样的女生，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好想看好想看，到底把人家拍成怎样了嘛。嗳、嗳、嗳。奈绪雀跃不已。可是，底片一定要全部拍完，否则无法送去冲印。还剩下几张底片没拍完。

我忽然灵光一闪，举起相机说：

“不然，奈绪再让我多拍几张。”

她睁大眼睛，笑着大喊“欸欸欸”。

我想起刚才脑中浮现的构图。我虽然无法拍自己，但是可以从观景窗中看到奈绪。

她扭捏地嘻嘻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那要把人家拍可爱一点。我说，我只是个外行人，不保证拍出来的成果喔。嗳，奈绪，你朝摩托车的照后镜里面看，表现出看到什么奇幻景象的样子。啊，不是这样啦，不要笑。不可以看这边。头转过去，侧面对着我这边，对，半蹲，梦幻一点，嘴唇微微张开。

在我没注意的时候长出来的雀斑。擦了护唇膏的可爱嘴唇。和那时不一样，黑发剪短了很清爽。大大的眼睛，双眼皮，咖啡色的眼珠。笑起来只有右边脸颊有酒窝。我想起来了，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女生。令我羡慕又嫉妒、已经远远离开我的朋友。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仔细看她了。

我发现自己正仔细地凝视着她。

*

回到家，我一如往常地开了留言串，发出“我回来了”的留言，上传一张照片。第一张就是微微掀起裙摆，让橘色内裤若隐若现的大胆照片。今天的麻里，第一张的尺度就这么宽啊。其实只是因为之前拍了还没用的照片，只剩下这种有点色的了。今天实在太累，没力气拍新的照片。

后来我和奈绪一起去了照相馆。到了那里才知道冲洗照片得花上一小时，真的是好低科技的东西喔。我还以为三分钟就能洗出来了。冲洗照片的时间是泡泡面的几十倍，真不敢相信。

“这是小诗第一次拍的照片吧？我绝对要跟你一起看到它们洗出来。”

奈绪这么说，于是我们两人坐在古早味零食店门口的长椅上打发时间。直到去年，我们还经常一起坐在这里吃买来的零食。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奈绪的妈妈打电话给她，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好像是奈绪的妈妈晚上要煮咖哩饭，家里却没有咖哩粉了，要她买回家。

我倒在床上，盯着萤幕里不断攀升的留言数。底片相机很重，背得我肩膀有点酸痛。无预警上传的内裤照下，“欢迎麻里女神回来！”等，在这里等我的人们的留言不断掠过画面。我一如往常地打开昨夜的留言浏览。从昨晚到现在的留言，大部分都不是对照片的感想，而是对我在学校拍的照片满满的期待。我这才想起，结果在学校拍色情照片的计划失败了。留言串里充满“保健室比较好”、“穿体育服比较好”之类的任性留言。唔，真抱歉无法回应大家的期待，明后天再挑战看看吧。

我翻个身，正打算起来换衣服时，一条留言映入眼帘。时间是今天早上四点半左右。只是一句简短的留言，却像导流一样，引出了另一股新的言论。这句留言是这么写的：

“真恶心。”

我的脸颊轰地热起来。

我直起身子，盯着萤幕看。在那些称我为女神、赞美我身体的留言中，夹杂着这么一句话。我滑动页面，看到其他相同的异端发言，好多好多，溃堤一般充斥萤幕。一心只想获得赞美的可怜女生。妓女。国中就这样，将来可能没救了，以后直接从事色情行业吧。你就是那种被盯着看就会兴奋的变态色女吧，我懂我懂。其实只是个大妈吧？就像这样，萤幕上充满嘲笑的文字与符号。

才不是。

我才不是那样。别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你、你们、你们这些人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

担心同样的留言也会涌入今天的留言串，我匆匆切换过去。不过，今天的留言串一片太平，只是留言数几乎没有增加。和昨天莉亚出现时一样。大家是怎么了？难得人家第一张就上传了露出橘色内裤的照片，为什么留言数没有增加呢？显示我成为注目焦点的数字。赞美我的数字。认同我的视线。打在我身上的光——为什么？为什么？

大家怎么啦？工作很忙吗？我装出可爱的语气，若无其事地送出留言。好几个人给了我回复。对啊，今天留言数没怎么增加耶。啊，是不是因为昨天涌入反对留言的关系啊。那一定是莉亚干的好事。她嫉妒你啦。别说这个了，麻里女神在教室拍的照片呢？好想看你在保健室掀起迷你裙露内裤的照片喔！是说，你也去看看莉亚的留言串嘛，莉亚女神正在上传她在学校拍的照片喔。

怎么回事？大家都跑去看那个叫莉亚的女生了吗？我咬着嘴唇，在社群网站里搜寻莉亚的名字，很快就找到她的留言串了。留言数比我平常获得的还多，数字甚至是我的好几倍。我颤抖的指尖点开留言串里的照片。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一个高中女生在看似教室的地方自拍的照片。

那是一张完全不考虑构图美感、缺乏光线、画质也很粗糙的照片。制服胸口敞开，拉开底下看起来很廉价的米色胸罩。她就这样毫不踌躇地暴露自己的身体。

好恶心。

我这么想。我竟然这么想。

这么肮脏丑陋的照片，为什么能吸引这么多人蜂拥而至？大家到底都在看什么？这种、这种……瞬间，那些针对我发出的批判留言，宛如岩浆一般从心底涌上来。恶心。可怜的女生。将来没救了。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这样——我不一样，我明明不是那样。

大家眼里的我，难道是那样吗——

为了与莉亚对抗，我滑动萤幕，想从多拍的备用照片里找一张最厉害的。可是，颤抖的手指动弹不得。我的光、我的价值、我的……我的……

我握住手机的手狠狠往床单上敲。无以名状的情感泛滥，使我发出喘息般的呻吟。手机脱离手指滚落床上，我的心中满是近乎懊悔的情绪。好想大吼大叫，在床单上乱踢的脚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啊，是老师的相机。该不会被我踢坏了吧。我捏了一把冷汗，趴在床上检查。从外观上看来，相机没什么变化。不过，从放在相机旁的纸袋里掉出了东西。

是照片——

因为奈绪说要和我一起看，所以我自己还没看过。我伸出手，拿起掉在那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我。

是我——

老师拍的那第一张照片。

我心头一惊，屏住呼吸。

楞楞看着镜头的我，显得有点寂寞。不过，对上了焦的我清晰浮现，周围的景色则是模糊的。

满满的光线集中在我身上，满溢金黄色的光芒。

完全没有用手机拍照时那种黯淡粗糙的感觉。

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这就是……真正的照片？

我拿起整叠照片，仿佛摸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似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把第一张照片放到最下层，望向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的景色是金黄色的教室。当时眼睛看到的景色，原原本本出现在小小的卡纸上。一模一样？不、不对，比实际上肉眼看到的更明亮、更透明、更美丽好几倍。

在光幕照耀下，闪闪动人的光点。

与画质粗糙、暴露胸罩的照片相比，现在我手中的照片是那么耀眼，两者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我的手指动起来，把手中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后叠。

找到了，奈绪的照片。

焦距几乎都没有对准。

然而，照片里的景色是那么美。

对着圆形照后镜微笑的奈绪。

近距离拍出她幸福的表情，连眼珠上的虹膜都看得一清二楚。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橘红色，衬托出她梦幻的笑容。好耀眼，好闪亮。

我看着她，忘了时间。

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发现。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这是我的作品——

*

早晨的光薄透柔和。教室里闹哄哄的，寂静的光却一点也不受影响，兀自从窗外洒入室内。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走进教室就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慢条斯理走到座位上，把上课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后，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打开应用程序又立刻关掉，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处。沉重苦闷的情绪哽在喉咙里。

“小诗！”

我赫然抬头，奈绪已经走了过来。坐我前面的同学还没到校，奈绪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那个那个，照片呢？照片洗出来了吗？你有没有带来？”

“啊，嗯……”

我点点头，一边从嚷着我要看我要看的奈绪身边逃开，把手伸进书包。尽管没有真的约定，不过本来说要一起看的，我却自己一个人先看了，内心不免会有罪恶感。

“焦点几乎都没对准，拍得很差，真是丢脸。”

“焦点？焦点是什么？”

奈绪发出疑问，伸手接过纸袋。

我不知怎的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总是众人注目焦点的女生，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焦点。

奈绪花了一点时间看那叠照片，一张一张慢慢往后面叠。看完之后，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像想不出该怎么说才好。

“奈绪，你们在做什么？啊，堀内同学，这是相机吗？”

洋子走过来问。我还来不及点头，奈绪就大叫起来。“洋子！”

“洋子！小诗好厉害喔！你看这个、看这个！”

“什么什么？”洋子探头过来看那叠照片。我感觉得到自己羞红了脸，照片里的人明明就不是我，我在害羞什么啊。

“好厉害！”洋子高举其中一张照片，也嚷了起来，整间教室的人都能听见她响亮的声音。我愕然抬头，望向奈绪与洋子。“这是什么？这是堀内同学拍的吗？好厉害！奈绪超可爱的啦！好像模特儿！”

“很厉害吧？很厉害吧？”

奈绪蹦蹦跳跳地说。我张口结舌，还来不及说什么，洋子又说：

“堀内同学太太太厉害了！是用这个拍的吗？”

洋子，你在吵什么啊？怎么了？不知何时，吉泽同学和大西同学也来了。大家一起探头看照片。她们一转眼就聚集过来了，使我不由得心想，为什么这些人的动作这么快？和我不同种类的人，在我面前围成一道耀眼的光圈。怎么办？我依然面红耳赤，这突然杀到眼前的噪音与光芒使我头晕目眩。我不厉害，一点也不厉害。没错，这么回答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才对。

“好好喔，真羡慕奈绪都可以拍照。”

洋子这么说，一脸真的很羡慕的表情。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机。

相机里，已经装了一卷我去冲洗照片时新买的底片。

不知怎的，要说出那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帮……洋子你们拍。”

我小小声地这么一说，洋子就直盯着我看，眨了好几下眼睛，那直视的眼神像是忘了转移视线。她嘴唇微张，露出白色的虎牙。接着，她开心地笑了。我从来不知道她也是会这么笑的女生。奈绪和吉泽同学她们在旁边兴奋起哄。拍嘛拍嘛！也要帮我拍喔！欸？奈绪不用了吧？你已经拍过啦。先拍我，应该先拍我才对。

“都拍啊，反正还有时间，我可以帮大家拍。”

距离晨间班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举起相机，眼睛凑上观景窗。计算构图配置、对她们做出指示时，奈绪骄傲地说，小诗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喔，很像专业摄影师吧？听着她们的笑声，我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对焦，按下快门，一次又一次。拍了洋子，拍了奈绪，拍了吉泽同学和大西同学，拍了大家的照片。

我举起相机，透过镜头。

看着你们。

“我说啊。”

奈绪和洋子她们肩并肩，露出羞赧的笑容，我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切下这一刻的画面。这时，奈绪说：

“小诗，你还可以继续拍吗？

“嗯，没问题。

我一边透过镜头窥看相视而笑的她们，一边回应奈绪，接着稍微改变镜头角度。

“那个可以借我用用看吗？”

“奈绪也有兴趣？”

“不是啊……”相机小小的观景窗中，奈绪对我微笑。“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没有人拍小诗了吧？”

听至这句话时，她们的身影正好对上了焦距。我抓准构图，对焦。这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赶紧用力夹紧腋下。因为我想起老师说的“不夹紧腋下的话，手一晃动，画面就会糊掉”。夹紧腋下，身体的振动才不会影响相机，如此一来才能拍出一张好照片。我把额头抵在相机上，咬着嘴唇，为了忍住不让什么满溢，拼命用力绷紧脸颊。

啊，对呀，小诗喜欢摄影嘛。

想起奈绪这句话。那是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不知道的事。奈绪一直看着我，至今依然如此，然而我却拒绝直视你散发的光芒，直到那天，那时，将透过镜头看见的你冲洗成照片。对洋子也是一样，还有吉泽同学和大西同学也是。我一心只想要别人看见我，我自己却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光……

如果光无法聚集在我身上。

至少让我从观景窗里欣赏汇聚在你们身上的光芒。

这么一来，或许发自你们的光芒，会像透过枝叶洒落的阳光般温暖我的身体。

“小诗？”

嗳。

看我。

奈绪一脸疑惑，停下和洋子她们打闹的动作，朝我望过来。焦距明明对准了，视野却是一片模糊。

即使如此，只要眨眨眼。

只要好好地凝视。

世界就会立刻变得清晰。

我一边想，以后或许不会再去那里上传照片了，一边大声回应：“来啰，准备拍吧！”因为这台相机是类比相机，不是数位相机，拍了也不能上传。就算不能上传，也一定没关系。

屏气凝神。

手指按下快门。

利落的快门声，在教室内轻声响起。

第一卷 下雨天，不上学

我或许是没有存在必要的人。

跪在遍布尘埃的肮脏地板上拧抹布，这里是教室角落放垃圾桶的地方。拧着充满臭酸牛奶味的抹布，挤出来的混浊脏水落入水桶中。

那味道臭得我得屏住呼吸。稍微抬起头就看到把裙子折短的饭岛同学她们纤细骨感的腿。她们晃动手中的扫把假装在打扫，其实正开心地谈笑。这样的她们看起来简直就像灰姑娘童话里的坏姊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是满身尘埃的灰姑娘了。所以，就算她们把午餐时擦过牛奶的湿抹布交给我，笑着对我说“小佐，你用这个吧”，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她们总是笑得那样亲切，我忍不住会想，说不定饭岛同学根本没发现这条抹布是擦过牛奶的脏臭抹布，只是出于关心才会帮我拿扫除用具。

“嗳，你们不觉得很臭吗？”

“不行了！这臭得太夸张了！不要沾到我们身上！”

走过我身边时，她们大声地这么说。放暑假前，我们明明还是朋友，这一定只是我单方面的被害妄想症。可惜，我卑微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童话里的灰姑娘一定也很臭吧。牛奶和地板的蜡交织成的味道确实很臭。每天做着这种事，我的身体会散发出这样的臭味也没办法。因为这样，每天早上女生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才会用嫌弃的表情皱起眉头代替早上的问候吧。

蓝色塑胶水桶里的水，水面是混浊的茶褐色，飘浮着几团光是碰到皮肤就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纠结毛发。

牛奶和地板蜡和毛发组合而成的综合果汁。

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痛得无法呼吸的瞬间过后，回过神时我已经趴在地上。大腿那里感觉凉凉的。我呻吟着抬起头，发现裙子泡在从水桶中洒出的脏水里。身后有个男生一屁股跌坐在地。其他人同时发出“哎呀”的遗憾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合唱，整间教室被一股奇妙的整体感笼罩。似乎是男生们彼此闹着玩，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男生跌坐在地时，撞上也在同一个地方的我。“喂，臭男生！”女生们大叫起来，举起扫把和撢子当武器。“你们搞什么啊！”“小佐太可怜了吧！”“害她泡在水里了啦！”“快点道歉！”大家为了我站起来，向男生们叫嚣。

“小佐，没事吧？”

回到教室的饭岛同学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看着我。

我没事。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撞上我的男生站起来，模仿搞笑艺人的语气说声“歹势啦歹势啦”，引起众人一阵爆笑。女生们虽然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也跟着笑了。这时川岛老师走进教室，环顾教室一圈后说：“喂喂，发生什么事了？”

“小佐自己绊到脚跌倒了。”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

“那就没办法了。”老师脸上满是不耐烦。“好了，快去把衣服换掉！”

我站起来，拖着湿透沉重的裙子，从置物柜里拉出体育服，到厕所更衣。综合果汁从裙摆滴滴答答地滴落，好像尿裤子似的。

我走进厕所隔间，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恍惚地望着门上的涂鸦。看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我开始想自己真的在这里吗？每个人都讨厌我，每个人都给我脸色看，我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抱在怀里的制服中，手机振动了好几次。拿出来查看，萤幕里跳出来的是教室里的人传给我的许多讯息。“小佐没事吧？”“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死吧？”“不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去死？”“臭女人金氏世界纪录保持者”“美到会滴水的小佐”“尿裤子小佐”“小佐，快点回来，没有你好无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想起老师说的话。

或许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就是个很难生存的人。

我把不断振动的手机关机。

我依然抱着湿透而沉重的制服。

我持续使劲抿紧扭曲成奇怪形状的嘴巴。

小学时，有一次我不小心听到老师和妈妈的对话。

那是参观教学结束后发生的事。我和玩在一起的朋友们道别，到处找寻妈妈，最后回到教室的时候。

“是啊，小町同学个性非常内向，或许有点难生存。”

老师这么说。难生存。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心情就像听到不该听的事一样，不敢踏进教室，一直躲在走廊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妈妈是这么回答老师的。

“这样啊。那孩子从小就很怕生，每升上一个年级换班时，我都很担心，不知道她将来能不能好好读国中……这样下去不行呢。她为什么就是不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呢？”

接着，妈妈这么问老师。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老师，该怎么做才能治好她？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我生了什么病一样。与生俱来的、没有名字的疾病。我自己最了解这是一种什么病了。所以，刚上国中的时候，看到班上几乎没有原本认识的人，我的心都凉了。看来看去都是陌生面孔。我绕过座位间的走道，按照座位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时，那些正开心交谈、逐渐熟稔的女生们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闪闪发光，仿佛她们早在好久以前建立起友谊的小圈圈，迟来的我完全是多余的。所以，当看到唯一认识的人，小学时同班过好几次的千惠时，我真的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好想紧抓着她不放。千惠和我不同，她从小就是个不怕生的小孩，而且对人温柔又和善。她很快地说着“这是跟我同一所小学的佐江”，把我带进她和饭岛同学她们的小圈圈。

饭岛同学个子长得高，是个像杂志上的业余模特儿一样可爱的人。她的个性也很外向，经常缠着老师，上课时也会讲有趣的话逗全班同学笑。女生都喜欢她，男生和她也有话聊。她很会说话，个性又开朗，在班上很受注目。对我来说，她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是我崇拜的对象。所以，我还记得当饭岛同学主动叫我小佐时，我真的高兴得不能再高兴了，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因为，和谁都没有交流的生活实在太寂寞了。我还以为，上了国中之后终于可以和别人有所交流了。

*

午休时间总是没事做。

今天的星座运势说处女座排名第二。心情愉悦的一天，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或许有机会和朋友一起参加开心的活动！

刺眼的阳光令人心烦，我带着烦闷的心情在校舍四周走动。还没变声的男生们在校园里追着球跑。擦身而过的女生们窃窃私语，似乎正因恋爱而怦然心动。她们的充实感像是锐利的刺，剌痛我的心。

我一定是和谁都无法交流。一定是得了这种病。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热闹的午休时间，只有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晃。

低垂的视线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

前方走过来几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小学时和我感情很好的有希枝也在其中。她们对着彼此笑闹的模样，看起来好开心。我故意放慢速度，可是却想不出该跟她说什么才好。早安。午安。好久不见。还是干脆低着头假装没看到她好了，内心祈求有希枝自己察觉到我的存在。然而，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在校舍边擦肩而过。今天处女座的运势是第二名。我想起每天早上一定会确认的星座运势，抬起头。什么都好，得跟她说句话才行。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身旁的女生们散发甜美的香气，伴随而来的是她们嬉闹的窃笑声。我听到有人说，是那个女生吧？你看到没？她好阴沉喔！而且一直偷看有希枝，好嗯心。

嘘，她会听见啦。听见就太可怜了。这是有希枝的声音。和刚才相反，我转而加快脚步，不顾一切地跑起来。肚子里涌上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使我咬紧牙根。眼眶深处仿佛燃烧一般热起来。好阴沉。好恶心。太可怜了。我一直跑，一直跑，却始终觉得她们嘻嘻窃笑的声音萦绕耳边不去。

饭岛同学开始把散发臭酸牛奶味的抹布丢在我桌上，是暑假刚过时的事。起因是通讯群组里的一句话。“明明已读却丢着一整天不回，太扯了吧？”

饭岛同学发的讯息我看过了，却不小心放着没有回复。以这句话为开端，掌心里这个能让我和大家交流的工具萤幕上，跳出许多大家给我的讯息。“小佐太烂了！”“你没资格做我们的朋友。”“竟然已读不回，太自我了！”“小佐，你该不会是讨厌饭岛同学吧？”“小佐好可怕！”画面上的讯息瞬间如洪水泛滥，从那时起，我大概就变成没有存在必要的人了。

“那个女生怎么那么不开朗啊，不觉得她总是很阴沉吗？”

“我懂你的意思！”

“讲话的声音不清不楚，看起来有点恶，真的是阴沉到没救了。”

“我们跟她讲话，她也一直闷不吭声，这种人活着有什么乐趣啊？好可怜喔。”

饭岛同学她们总是开心地笑着。

我很少在教室之外的地方四处走动。恍惚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座花坛，里面有橘色和柠檬黄色的花，绽放美丽的花朵。附近贴心地准备了长椅，我在那里坐下来。花开得这么漂亮，这地方却有种莫名的哀伤感。不过，我不讨厌这里。大概是因为可以远离校内的喧闹，一般人不会过来的感觉，和教室角落放垃圾桶的地方很像吧。紧咬的双唇带有眼泪的味道，好咸。

麻雀们在地上忙碌地跳来跳去。上课铃虽然响了，我却站不起来，一个劲儿地盯着拼命跳跃的小鸟们。反正教室里没有人在等我。我在或不在那里，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饭岛同学她们的视线令我皮肤发痒，我不想听到她们窃笑的声音，却连塞住耳朵都不行。好阴沉。好恶心。好可怜。

我真的是那么可怜的生物吗？

我的眼底发热，吸了几次鼻子，强忍想大喊大叫的冲动。不知道第几次用手心抹掉眼泪时，鸟在我没注意的时候飞走，从我面前消失了。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一定是连鸟都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吧。

“哎呀，逃课吗？”

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想起脸颊或许还是泪湿的，赶紧用拳头在脸上乱抹一把。花坛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上拿着从校舍底下拉出来的浅蓝色水管。“对不起。”我急急忙忙站起来。

“没关系啊。偶尔也得跷个课才行嘛。”

她这么说，开始豪迈地洒水。

我想了好久，还是不知道她是教哪一科的老师。

“你不骂我吗？”

看着老师一边哼歌一边浇花的背影，我问。

“骂你？为什么要骂你？”

老师转过来，侧面对着我。是个年轻的老师，皱皱的发圈在脑后束起一把马尾。

“有时候也会想休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这样又坐回长椅。

“那种花是什么花？”

其实并不是特别想知道，但因为没有其他话好说，只好这么问。

“这叫八重虞美人。因为这里太冷清，毕业生在这里种的喔，花开得有点晚就是了。”

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注视老师的背影。她一边说“今天好热呢”，一边往地上洒水。

“最近一直没下雨，不这样洒洒水，灰尘实在太多了。”

地面迅速吸进洒下的水，染成偏黑的深色。不知怎的，好像真有一阵凉意冒上来，钻进裙子内侧。

“对了，让你看个好东西。”

回头一看，老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你站在那里。”她这么说，我不解地歪了歪头°没关系，站在那里就对了，看这边。”老师的笑容和蔼可亲，我往她指示的地方站过去。这里可以吗？用眼神这么一问，老师就高高举起水管，往空中洒水。我心想，她那兴奋的样子好像小孩子啊，我有些错愕地看着老师。

水滴随风飘过来，落在皮肤上凉凉的。

“有了，快看快看。”

被老师这么一说，我将视线往高举的水管前端望去。

淡淡地，如梦似幻。

那里出现了一道彩虹。

原来彩虹是可以做出来的啊。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像今天这种天气，只要计算太阳光照射的角度就能轻易做出来喔。”

看在我眼中，那就像是魔法，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老师一边朝地面洒水一边说。

“平常我都在那里。”

她指着旁边的窗户，漾出轻柔的微笑。

察觉那是哪里时，我也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保健室的老师。

*

早上总是在忧郁的心情中醒来。

用充满臭酸牛奶味的抹布打扫一两个月之后，那令人想吐的异臭仿佛渗进我的手指，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我都会用肥皂不断洗手。我把洗过的手指放在鼻端，一次又一次确认。没有臭味，没有臭味。所以，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闻指尖的味道。然后，缩在棉被里一阵颤抖后，才慢吞吞地爬出被窝。

掀开毛毯，听见打在屋顶上的雨声。雨天更难受，走出房间和去学校都成为非常痛苦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非得换衣服，吃早餐，去上学不可。可是，为什么我非去学校不可呢？

又没有人在那里等我。

饭岛同学她们不是嘲笑我，就是当作没有我这个人，这点出了教室也一样。饭岛同学的人缘太好了，我不由得叹气。她做得很彻底，到了连不同班的人也会恶整我的地步。

饭岛同学到底看我哪里不顺眼呢？她们每次看到我，都会笑我不开朗，笑我阴沉。这个我自己也知道啊，因为，我是个难生存的人嘛。我很不会和别人说话，笑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我表现得很开朗更是难上加难。功课不好，个性无趣，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嗜好。我自己的事自己最了解。可是，她们到底是因为讨厌我才说那些话，还是因为我这样所以才讨厌我，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如果我是个更会讲话、个性更开朗的女生，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我好像是个瑕疵品。

带有某种缺陷的瑕疵品。

我拉开房里的窗帘，尽管窗外下着倾盆大雨，鸟儿们还是停在电线杆间的电线上。麻雀吱吱喳喳地飞走了。鸟在雨中也能满不在乎地飞翔呢，都淋得那么湿了，真了不起。相较之下，我竟然连走出房间都举步维艰。话虽如此，因为妈妈在等，我还是得叹口气走下楼。得告诉妈妈我没有生病才行。

“小佐。”

筷子插在早餐上，正当我出神发呆时，妈妈突然叫了我。我问“什么事”，盯着妈妈不安皱起的眉头。

“小佐……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夹起一小块热狗，送入口中，眼睛望向电视。上面说今天的处女座运势是第十一名，不以为意的发言也可能引发意外风波，最好忍耐一天比较好。

“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我垂下眼睛笑了。

“还可以。”

“这样啊……那就好。”

妈妈好像还想说什么。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

扒了三口饭，吃一块小热狗，胃就开始颤抖了，食道就像因为土石流而禁止通行的道路一般。吃不下了，我放下筷子。

“不好好吃完怎么行，最近你几乎都没有吃早餐。”

“嗯。”

我点点头，回答妈妈因为要减肥。就像按照写好的剧本一样，装出开朗的笑容。我离开餐桌，拿起书包。我没问题。我很正常。我没有生病。我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念咒似的不断这么反复告诉自己。即使几乎没有吃饭，即使生理期错乱，即使瘦了好几公斤，瘦到脸颊都凹陷了，我还是没问题。因为我没有生病。

所以，妈妈，别露出那种表情。

“小佐。”

在玄关把脚套进乐福鞋时，妈妈对我说：

“如果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跟妈妈商量。”

“好啦。”

走出玄关，我朝哗啦哗啦降落的雨滴撑开雨伞。

雨水用力打在伞面上。

商量？真可笑。

和妈妈商量，我的病就会消失吗？我就不会臭了吗？就不会那么阴沉了吗？就不再是可怜的人了吗？

这样的我。

生下这样的我的人，不就是妈妈你吗？

气象预报说，中午前雨就会停。

可是，内心下的雨似乎不会这么轻易就停。不管和谁擦身而过，对方都会皱眉嫌臭，用嘲笑的口气要我去死。我的课本被丢进垃圾桶，老师发的讲义就是不会传到我手上。咬着嘴唇环顾教室时，饭岛同学会以温柔的笑容歪着头对我说：“小佐真是的，你怎么啦？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谈谈喔。”接着把浸过臭牛奶的抹布丢向我。我没接好，抹布直接打在脸上，教室里的人哄堂大笑，臭味令我想吐。男生们笑着说好臭喔。牛奶、灰尘和毛发组成的综合果汁弄脏我的脸，我只能咬紧下唇忍耐。呻吟着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遭到这种对待不可？

可是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

扫地时间快结束时，川岛老师过来叫我。

“小町，你来一下。”

我跟在川岛老师身后，一边盯着他粗壮的肩膀一边从走廊上走过。老师带我进了教职员办公室，用隔板隔开的角落里，放着一张黑色的沙发。“你先在那里坐下吧，”老师说。我强忍内心无法形容的不安，默默点头。不知道老师到底要说什么，我害怕得身体发抖。这个远离午休喧嚣时光的地方，感觉像个与日常风景隔离的牢笼，我的胃紧紧缩了起来。

“我说小町你啊。”

老师开口。

“最近好像无法融入班上的大家喔？”

我抬起头看老师。

“小町你啊，这样下去不行啦。你得自己更积极主动打进大家的圈子才行啊。”

我心想，老师到底在说什么？

“老师看过太多像小町你这样的人了。不过呢，这样是不行的。像小町这样的孩子得更努力，得再加把劲才行。要跟人家交朋友，也要提起干劲才行啊。”

老师看着我的眼睛，凝视着我，点了好几次头。

“比方说协调能力啦，表达意见的能力啦，都要趁现在培养起来，否则长大后就麻烦了。光是闷不吭声躲在角落，谁会了解你的心情？你自己也不开心对吧？要更努力，活得更顺利才行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更努力让自己走向大家，加入大家的小圈圈？

我张开的嘴，阖不起来。

老师，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我……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说这种话不可？

我的手指用力抓住裙摆，指甲隔着厚厚的布料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我的眼底像热水沸腾般滚烫，全身热得快融化蒸发。我张开的嘴唇颤抖着，我回望老师热切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错的人是我？

因为我怕生。因为我个性不开朗。因为我阴沉。所以活该要每天拧浸过臭牛奶的抹布，被骂臭、被说去死、被说可怜都是应该的吗？我真的是那么可怜的人吗？

“为、什么……”

连话语也在颤抖，无法顺利说出口。

我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我死命地、拼命地闭上僵硬的嘴巴，用手掌捂住，否则我一定会叫出来。

“怎么了？”川岛老师说。“说啊，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好好说出来怎么行？你不说话，大家和老师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町你啊，就是因为这样老是不说出自己的意见，男生们才会捉弄你啊。你要好好向饭岛那样开朗的人学习，帮忙炒热教室的气氛，和大家做好朋友才行。懂吗？

协调能力是什么？大家团结起来把我当空气，从我身边经过时一定异口同声说好臭，这就是协调能力吗？什么是帮忙炒热教室的气氛？把浸过臭牛奶的抹布顶在头上看大家爆笑就可以了吗？因为我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所以大家就可以叫我去死，就可以取笑我吗？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因为我是难生存的人。

“打扰了。”

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我这种胆小不争气的个性，一定也让川岛老师看不顺眼吧？眼角瞥见他失望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已经放弃。我甩开老师的视线，还是无法大声说话，吐出呻吟般的一句对不起。只能这么小声说话，对不起。个性不够开朗，对不起。这么阴沉，对不起。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对不起。

我离开教职员办公室，默默走在走廊上。我的双唇依然紧闭，腹底翻滚着不愉快的感觉。我用力绷紧脸颊，强忍住那股不愉快的感觉，拼命向前走。

雨不知何时停了，朦胧稀薄的灰色云缝间，透出剌眼的阳光。

我坐在被雨淋湿的长椅上。反正裙子已经被综合果汁弄脏了，从天上降下的雨水一定比我的裙子更干净。花坛里盛开的花带着水滴，娇艳地随风摇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都已经那么惨，遇到那样的事了，还非得到教室上课不可？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有病。

因为想说服妈妈，我没有病，我是个正常的孩子。

正常的孩子会好好上学，和朋友一起玩，做些蠢事，整天吵吵闹闹，开心聊天。放学后有人一起走路回家，会去彼此家里玩，享受生活。所以，不去学校的孩子不是正常的孩子，是有某些苦衷的可怜的孩子，和正常孩子的生活方式不一样。

我想成为正常的孩子。

“小町同学。”

抬起头，站在不远处的是长谷部老师。老师背对花坛，微微侧着头，正在看我。现在下着雨，不需要浇花也没必要在地面洒水，老师却站在那里。

“今天也逃课吗？”

像是要保护自己一般，我双手环抱肩膀，低下头。老师说，这样啊，也对啦，这种天气就是让人想放假嘛。

“老师，你不骂我吗？”

我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不会骂你啊。老师也常常有不想工作的时候呢。”

我低着头，视野被地面占满，看不到老师。我说，可是一般人都会骂吧。妈妈和爸爸都会骂我，他们总是生气地说要好好去上学。川岛老师也是，他一定会凶巴巴地大吼“不准逃课！”盯着被雨打湿的地面，我这么问：

“为什么我们非上学不可呢？”

为什么只有上学才是正常的呢？

“为什么啊……”

老师发出打从心底感到疑惑的声音，重复一次我的疑问。

老师也不知道耶。

一点也不可靠的答案。老师蹲在花坛边，朝盛开的花朵伸出手。

“接受教育和让孩子受教育，是我们决定好的规范，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意思是说，因为是法律规定的吗？”

“嗯，可以这么说。”老师笑着瞥了我一眼。“不过，叫人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学习，不用上学也做得到。为什么我们要强迫小町同学和大家来学校呢？这么做节直像是硬把你们关起来，反而会变得不想上学了吧，有时候。”

老师站起来，抬头望向乌云间透出来的阳光。

“世界是这么广大，所有地方都相通。真的，为什么我们要把小町同学你们关在这么狭隘的世界里呢？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老师要道歉？

是谁动手将我关进这个地方的吗？

是老师、法律或大人之类伟大的存在动手硬将我关进来的吗？只因为刚好家住得近，三十个素昧平生的人就毫无理由地被迫待在同一间教室，无法逃脱，失去飞翔的自由。大家穿着相同的制服，朝着同一个方向，接受同样的阳光照射，解同样的问题，被迫接受同一套生存之道。

这么一想，就觉得学校是个好滑稽、好好笑的地方。

或许因为这样，老师才会道歉吧。

代替不知道是谁制定的规范，站在大人的立场道歉。

“老师。”

我双手抱膝坐在长椅上，把头埋在从裙摆露出的膝盖里，眼泪莫名其妙地涌出来。

我说：

“老师，架一道彩虹吧。”

像上次一样，请你在我阴霾的心上架一道彩虹。

请让我看那个魔法。

老师说：

“其实，小町同学自己也制造得出彩虹喔。”

*

十二月了。

冬天的天空或许很难架上彩虹。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养成早晨打开窗户仰望天空的习惯。今天早上也从阳台探出头，不过只有雨水刷刷打在脸颊上，天空是一片沉郁阴暗。冰冷的毛毛雨和冬天的寒气包裹身体，我总是想，干脆就这样感冒算了。这么一来，就可以请假了。妈妈曾告诉我，只要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度，就可以请假不去上学。然而，一看到在雨中飞翔的小鸟们，我就觉得不能请假，重重叹一口气。

不想输。不想逃。不想让妈妈担心。

所以，就算教室里没有等待我的人，我也非去上学不可。

早晨的餐桌上，我承受不住妈妈的视线，只好默默动着筷子。

电视开始播报其他的新闻，萤幕上出现的是国中男生自杀的话题。妈妈立刻转台，手伸向遥控器的动作刺痛我的心。转到另外一台，播的还是一样的话题。因为受不了霸凌而自杀，学校方面没有察觉霸凌事件，目前正在谨慎确定事实真相。电视上播出记者会的画面，画面整体打上马赛克，只隐约看得见啜泣的女生模糊的轮廓。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敢相信。好难过。妈妈又转台了，我把筷子放在桌上。

刚才电视上的是饭岛同学她们，我突然这么想。如果我自杀了，结果一定也是这样。川岛老师什么都不知情，一定会谨慎确定事实真相，结果什么事实也找不到。饭岛同学她们会对着摄影机，揉着眼睛啜泣说，我们是好朋友，经常一起玩。真是不敢相信。好希望她回来……

我受不了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该怎么做才能和她们对抗？

我不想逃，不想请假也不想自杀。

可是，我到底又能怎么办？

已经承受不了了，好痛苦。

在玄关穿鞋时，妈妈的视线如芒刺在背。我在心中低喃，不要紧的，我是个正常的孩子。我没有生病。我能去上学。

所以，妈妈。

请不要担心。

“小佐——”

我拿起雨伞，打断妈妈的话。

“我去上学啰！”

我扬起声音，冲进雨中。

走在上学的路上，我用雨伞护着自己走路，努力不追上前方女生们的背影，调整脚步保持距离。我已经习惯一个人走了，从以前到现在。因为，我是无法和别人交流的人。请不要嘲笑我。别看不起我。别嫌我臭。别转过头。我不会靠近你们的。我会好好低着头不看你们的。所以，别叫我去死。

我用力握紧雨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像是用鼓棒打鼓的声音。

在校舍入口换上室内鞋，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我和川岛老师擦身而过。

心里像有翅膀乱拍，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小町，早安。”

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我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轻轻点头。

早安。我用微弱嘶哑的声音说。

“不行，打招呼要再大声一点。”川岛老师笑着说。“早上的问候是一天的基础，主动向别人道早安就对了。老师希望小町可以学会这种生存能力。所以，你要加油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耳边传来好几个人大声道早安的声音，以及踩着室内鞋啪趿啪趿跑过的噪音。女生们开心聊天，男生们发出愚蠢的笑声。

我不是……正常的。

对不起。

我回头朝走廊的方向看，走到尽头的老师正在跟饭岛同学说话。老师早！饭岛同学亲昵地打招呼，侧脸洋溢活力。老师也很开心地和饭岛同学聊天，和看到我时脸上那种无奈又困扰的表情不一样。

老师一定认为我是需要努力的、可怜的学生，所以才跟我说那些话。饭岛同学则是不可怜、不需要努力的学生。所以，他们才能像那样笑着聊天。做错的是我。应该改进的是我。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不够加油。

因为我是难生存的小孩。

我走进教室，发现我的课桌椅不见了。

我停在没有课桌椅的空间前，感觉教室里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嘻嘻窃笑的声音钻进耳朵深处。我握紧拳头，低下头拼命忍耐。不行，不能激动，不能慌张，不能哭。要是我哭了，她们一定会拍手叫好，愉快地出声大笑。爆笑声将席卷整间教室，大家的协调能力和整体感会将我击垮。

我咬着嘴唇，环顾四周，看到窗外的阳台上，我的课桌椅正在那里淋雨。我走出阳台，冰冷的雨袭击身体，头发、皮肤和制服瞬间淋湿。我将被雨淋湿而变成黑色的课桌椅分两趟搬回原本的位置。自己的位置。我在教室里的位置。我的容身之处。我不由得想，我真的在这里吗？这里，真的是我的容身之处吗？

说不定，这是错的。

“喂，是谁干的啦？是你们男生对吧？”

饭岛同学大声笑着说。

“太过分了！”女生们接着叫嚣。“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就算她的桌椅再臭，也没必要拿去淋雨吧！”

可怜的，阴沉的，可怜的我。

女生们装作帮我说话的样子，出声大笑。

“喂，阴沉鬼，用这个擦吧。”

饭岛同学拿起那条抹布，走过来擦我的头发。

难生存的孩子。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呻吟般地低喃。干抹布上是洗不掉的牛奶、尘埃和地板蜡组成的臭味，刺激着我的鼻腔。被雨淋湿的头发，抹布擦拭头发时粗糙的触感，被摇晃的身上，我喃喃低语。

已经到了极限。

那种东西，我才不需要。

生存的力量。交朋友的能力。能言善道的能力。协调能力。积极的态度。个人特色。怎么说都行，都无所谓。总之，那种东西我不需要。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拍掉摸我头发的手。

我的双手用力拍在被雨打湿的课桌上。

阴沉？内向？怕生？那都是没办法的事，没办法啊！

“因为这就是我！”

我推开捏着牛奶抹布的饭岛同学，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出教室。我无法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也不想听谁说话。我只是觉得，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有配合那些人的能力。

没有那个必要。

不需要。

我不可怜。我不是瑕疵品。我没有错。

我……

“我不是难生存的小孩！”

我一边奔跑，一边呐喊，室内鞋也没换下就这么冲出校舍，无视于打在身上的雨水，只是不断狂奔。

我在路上摔了一跤，制服沾满泥泞。

从发烫沸腾的眼中滚出热泪，像下雨一样。

妈妈，对不起。

我再也无法去上学了。

*

窗帘紧闭的窗外，小鸟们静静啼叫。

我将毛毯盖到头顶，抱着双脚闭上眼睛。

身体好像腐烂了一样。我一直睡一直睡，睡到肌肉都酸痛抗议了，可是除了睡觉之外又没别的事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继续睡。话说回来，幸好自己房间里有电视。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白天就看看午间娱乐新闻和回放的电视剧打发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微暗的房间里，不和任何人见面说话，只是日日重复睡觉和起床。这样的生活让我深深体认到，自己真的是个和谁都无法交流的人，有时会痒得想抓遍全身。夜里忍不住流泪，也会很想大叫。

不去上学之后过了好多天，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吃饭时每次和她对上眼睛，我总会害怕她要说什么了，害怕得连呼吸都在发抖。小佐，你怎么了？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妈妈，妈妈会联络老师，妈妈会跟老师商量，所以告诉我好吗？万一哪天她这么问我怎么办？我怕得受不了。

因为，要是她真的问了，我就非回答不可，就得告诉她我有多惨，我有多阴沉，我的性格有多么容易激怒人。我是一个对饭岛同学的讯息已读不回的差劲的人，所以大家才会对我做那些过分的事。如果妈妈真的问了，我就必须这么说明。

一旦说出口，就真的证明我是一个难生存的人了。

所以我只能像这样躲在棉被里任凭自己腐烂。

不甘心。

我的眼泪泛滥，听着小鸟们歌唱的声音，强忍呜咽。

我睡了一下，起来之后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了。那些能传送讯息、让我随时随地与朋友保持联系的应用程序已经删掉了，短短的几分钟内就能收到几百个讯息通知，萤幕中充斥着牛奶和排泄物的贴图，这就是我和大家的交流。为什么至今都没想过删掉它。

或许，我是想跟大家交流的吧。

饭岛同学也好，千惠也好，谁都好，我想要和人保持联系，有所交流。

希望有一天能听到她们说抱歉，说不会再那么做了。

放暑假前，她们和在教室里无法跟任何人交流、走投无路的我一起玩，当时的回忆就算想删也删不掉。因为当时那高兴的心情和快乐的记忆，都是货真价实的。

“小佐。”

门上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屏住气息沉默以对。可是，妈妈没有停止敲门。“小佐，是这样的。”

门外，妈妈的声音透露一丝困惑。

“老师来了。”妈妈说。小佐，怎么办？你要和老师见面吗？”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背脊一阵凉意，全身涌现鸡皮疙瘩。

“小佐……”

“不要！”

我大叫，往毛毯里钻得更深，护住全身。

“可是，老师都特地来了，你也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要！叫他回去！”

我吼叫起来。妈妈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放弃，下楼去了。

一走下楼梯就是玄关，听得见妈妈说话的声音。

接着。

“小町同学！”

温柔的声音，好像在哄小孩似的，大声喊我的名字。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去朋友家玩时喊的“快点一起来玩！”

是长谷部老师。

我掀开毛毯起身。

“是我，长谷部凉子。小町同学，我来看你啰！”

她报上姓名，声音里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有点滑稽。

我战战兢兢地走向门边，但还是提不起勇气开门，始终呆站在那里。

如果我一直不回应，老师就要回去了。

可是，我不想被她看到这丢脸的样子。

门外传来上楼的声音。我停止呼吸，感受地板轻微的震动。

“小町同学。”

为了不让老师进来，我把背靠在门上，堵住入口。

“那个，小町同学，老师买冰来了，你要不要吃？”

她居然这么说。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买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想吃吗？那交给妈妈保管啰。是哈根达斯耶，很好吃唷。”

我用颤抖的指尖捂着嘴巴，不想被听见呼吸的声音。

“那个啊，小町同学。”老师说。她的声音好温柔。“抱歉啊，你一定很难受吧。”

为什么？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滑，蹲坐在地上。

我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为什么是老师道歉？”

隔着门，我听见老师说：

“大概因为我是大人吧。”

接着，感觉得到老师做了什么动作。透过门上轻微的震动，我知道她也坐下来了，背靠着单薄的房门。

我们背对背坐在这里。

“因为老师和其他大人，勉强把小町同学你们关进那个狭隘的地方。”

那个狭隘的地方。令人喘不过气的教室。一群陌生人聚集的地方。

“老师。”

我问她。

“老师，为什么我们非去学校不可？”

“为了学习啊。”

“那又是为什么非学习不可呢？”

我想想喔……感觉得出老师正在点头。老师花了一点时间想了想，接着说：

“总有一天，小町同学一定会有想从事的工作和想实现的梦想，为了到时候不后侮，为了让小町同学可以在这个广大的世界生存下去，所以要学习。”

我才没有想从事的工作，也没有想实现的梦想。我哭叫着说。

“在学校里学会的东西，就跟煮菜时的食材一样。想吃东西，打算来煮菜时，冰箱里却什么都没有，不就什么都煮不出来了吗？或许有些食材可能派不上用场，就这样放到腐烂不能使用，可是，如果不先在冰箱里装满食材，能煮出的菜就只有那么几样。所以小町同学必须先去买食材回来冰进冰箱，老师们必须帮助你们做好这件事。”

“为了这个目的，所以非去上学不可吗？”

“是啊。不过说来有趣，就算不去学校，其实也可以学习。”

“可是我去不了。绝对。那种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

我抱着膝盖哭喊。

没想到，老师的回答很干脆。

“嗯，是啊，老师觉得那样也没关系。”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我还以为，她是来劝我去上学的。

“小町同学，其实你不是不能去上学喔，只是不去罢了。老师认为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这样也很好。事实上学习根本没有必要关在教室里。学校不等于全世界。世界是很大很辽阔的，学习什么的方法，与人交流的方法，在学校之外都能获得很多很多。无论选择什么样的生存之道，那都是小町同学的自由。不去上学也是一种生存之道，是很正常的事喔。”

是很正常……的事。

不去上学，也是正常的。

长谷部老师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歌，从背后紧贴的房门空隙间，如微风一般温暖地飘进房内。我依然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双腿间，语不成声地哭喊。

“可是……”克制不住的声音。不甘的情绪随话语一起冲破我的身体，脱口而出，不受控制。那些一直不断压抑的、尽可能藏起来的心情，成为滔滔不绝的话语。“我、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其实我、我也是……我也想去上学！也想在学校交朋友，和大家一样学习！和大家一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

告诉我。

告诉我，老师。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一样？

“是啊，一定很不甘心吧。真的会很不甘心呢。老师也很不甘心。小町同学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师没有告诉我答案。可是，她却像我哭喊、呻吟时一样，用真的非常不甘心的语气，懊悔地告诉我这些话。

“我不想输，不想逃，可是却这样……不甘心、我不甘心……！”

止不住的眼泪溢出眼眶。我放声大喊，吼叫似的咆哮。在我不中用地大声哭泣时，老师同时静静地说：

“小町同学，你没有输，也没有逃喔。”

她告诉我的这句话，引起我更多更多的眼泪。

“上学这件事，和输赢没有关系。现在你只不过是和其他人有点合不来而已，可是，总有一天，大家会发现自己错了，小町同学也将能够原谅大家。在那之前，老师会陪着你的。”

老师用唱歌般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告诉我。

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哭得这么惨，后来，我又大声哭了好久。

*

下雨了。

即使如此，小鸟们依然唱着歌，勇敢地拍着翅膀。不过，一定也有找地方收起翅膀休息啼哭的鸟儿吧。还差一点就是上午十一点了。电视上播的是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的节目。我转了好几台，想找有星座运势的节目，最后找到一个娱乐新闻，在节目尾声打上工作人员名单时，播报新闻的女孩同时宣布今天的星座运势。时间刚刚好，而且今天处女座的运势是第一名。今天是最适合尝试崭新挑战的日子，预料之外的邂逅，或许会成为改变你的好机会？幸运物是蛋。各位观众，我们下周再见！

蛋啊。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该吃蛋。然后，我想起一个有关蛋的魔法。只要能在完全不弄伤蛋白表面的状况下剥完一颗水煮蛋，那天就会有幸运降临。我很喜欢星座运势和魔法咒语等等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安的早晨，总会抱着期待收看星座运势，期待那天有好事发生。我的手很笨，从来没有成功剥过水煮蛋，不过，我想试着挑战看看。

我背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对妈妈点点头。

“小佐，你没问题吗？下雨了，还是妈妈送你去？”

“我没问题。”

我点点头，踏上走廊。后颈一带感受到妈妈担心的守护视线，我在心中向她道歉。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不正常的孩子。对不起。我是难生存的孩子。

不去上学，真的对不起。

不过，现在我——

“没关系喔。”

妈妈这么说。

“小佐就是小佐啊。只要你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妈妈就很高兴了。”

我穿好鞋子，站在玄关。

咬紧牙根，强忍着不让什么溃堤。

“嗯。”

我回头看妈妈，妈妈笑了。

“我出门了。”

拿起雨伞，我这么说。

“路上小心。”

保健室里充满阳光的味道。

用隔板隔起的后方，空间比我想象得还宽敞，事务桌上似乎放得下很多课本。在老师的提议下踏进这个地方的我，看到一个一脸无趣、正在念书的女生时，不免有些不知所措。那个看起来很好胜的短发女生瞥了我一眼，又尴尬地别开目光。

“喂，小奈，要好好打招呼啊。”

在老师催促下，那个女生才不耐烦地看着我说：

“我是冈崎奈津。请多指教。”

我小小声地深呼吸。

“你好，我是小町佐江。”

我的心脏跳得好快。接下来会顺利吗？我真的没问题吗？她会不会讨厌我？我的内心充满不安，好担心又被认为是阴沉的人。要是又惹她生气怎么办？要是不能和她好好相处怎么办？

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让小奈带你去吧，要不要去领营养午餐？老师这么问，我还在揣摩和冈崎同学之间的距离，坐在隔板旁边的床上动也不动。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呢？我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没问题。老师之前就告诉过我，这里有另外一个女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要来的。

长谷部老师告诉我，不用来学校也没关系，不上学也是一种生存之道，是一件正常的事。想学习的话可以去补习，也可以上网学习。花很多时间在兴趣或才艺上也没关系。读遍双手拿不动的书本，吸收在学校学不到的知识也是很棒的事。等身体再成长一些，就可以工作了，也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如果什么都不想做的话，

短暂休息一阵子也好。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我们是自由的，学校不等于全世界。

这个地方，是老师提供给我的选择之一。虽然也在学校里，可是和我决定不去的地方不一样，充满温柔与宁静。我想在这里奋战。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像老师说的那样，愿意原谅饭岛同学她们，也不知道主动想回教室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临。即使如此，我、我想与自己奋战。

我告诉自己我就是我。

不断大声告诉自己。

因为，我要以自己原本的模样和别人交流。

没问题，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嗳。”

正当我想开口跟她说话时，她先开口了，把我吓了一跳。

“你要吃吗？”

冈崎同学站在眼前，手指捏着一颗银色的小球。我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水煮蛋啦。”

我伸出双手，捧住她给我的水煮蛋。

抱在胸前。

我抬头看冈崎同学。

“谢谢你。”

彩虹是可以自己制造的喔。

或许我真的是难生存的孩子，即使如此，我还是要生存。

有时会受到激烈的风吹雨打，感觉就要被打垮了，那种时候，就休息一下也没关系。找个地方躲雨也可以。直到被雨淋湿的心放晴为止。

我对给我水煮蛋的朋友绽放笑容。

“你知道吗，如果能完整剥下水煮蛋的蛋壳——”